廉价弹药改写战争规则：美国依赖精良、昂贵、难以生产的武器，已经不足以打赢战争、保护盟友

美国开始轰炸伊朗时，原本以为能迅速压垮伊朗政府。开战头24小时，美以军队打击了约1000个目标。此后37天里，它们又炸毁了1.2万个目标，伊朗大部分军事基础设施被毁。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国防部长和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都在空袭中身亡。然而六个多月过去，伊朗政权不仅没有垮台，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强。它迅速填补了高层空缺，对美国及其地区伙伴展开还击，还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推高全球能源价格，赢得了新的政治筹码。

伊朗能撑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早有准备。它预先规划了领导层遇袭后如何重组政府，又设法在美国海上封锁下进口足够物资，让经济不至于崩溃。但最关键的是，伊朗囤积了大量廉价而精准的无人机和导弹。这些弹药让它的反击卓有成效，也让它有能力封锁海峡，从而遏阻美国让冲突升级。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外交关系专家 Michael C. Horowitz 由此提出，“精确海量”的时代已经到来，也就是大批量、低成本精确制导武器的时代。任何军队都不可能再靠少量尖端武器赢下一场全面战争。这个时代的核心矛盾是进攻便宜、防御昂贵：一架“沙希德-136”攻击无人机约3.5万美元，一枚“爱国者”拦截弹却要400万美元。

单价低于100万美元的可靠拦截弹寥寥无几。为了抵挡伊朗的攻势，美国用掉了约65%的“爱国者”拦截弹和35%的“萨德”拦截弹，分别只剩约1000枚和250枚。它在中东的伙伴也快没有防空弹药了。美国对伊朗造成了数十亿美元的损失，但也大量消耗了“战斧”、“标准-6”等昂贵导弹，如今不得不加紧为自己以及台湾、乌克兰等伙伴补充库存。

伊朗的韧性还来自两点。一是它在全国修建了庞大的地下导弹设施网络，美以至今无法摧毁。二是它的导弹生产设施高度分散，更难被摧毁。这颠覆了“沙漠风暴”行动以来美国空中作战的基本假设，因为那时的重点是摧毁敌方现有的武器库存。

为什么最强大的军队反而难以适应？Horowitz 认为，美军是围绕少量昂贵、难以生产的尖端武器组织起来的，比如“战斧”导弹和F-35。这类武器稀缺，部队必须处处珍惜、避免损失。“精确海量”则要求快速行动、不求完美，需要全新的训练方式和作战理念。以往的成功造就了官僚体系和组织惯性，反而成了变革的阻力。所以，发明了精确制导的美国，至今仍难以适应这一变化。

当然，先进技术依然重要。美国的尖端武器更难拦截，也更可能一击摧毁目标。“Maven智能系统”等人工智能平台能汇总情报、推荐目标，大幅提高了美军的打击频率。不过这套系统也有缺陷。它可能因错误情报把伊朗一所学校误标为目标，促成了一次造成100多名儿童死亡的空袭。

Horowitz 还提醒，目标选定速度极快，会加大“自动化偏差”的风险。他的判断是，如今制约美军作战速度的已不是情报处理，而是弹药库存。另外，美国在AI上的优势主要来自数据架构和组织整合，所用模型大多在2025年或更早发布，并非最新的前沿模型。随着廉价的开源模型追上来，其他国家也能打造类似工具。据Anthropic称，伊朗就曾试图用Claude来锁定美军目标。

各国已经闻风而动。朝鲜从俄罗斯获得了“沙希德”的技术和生产设备。尼日利亚一家公司与土耳其制造商签约，将在本地生产10万架单向攻击无人机。波兰的无人机与反无人机开支从2023年底的约2700万美元增至今年的约69亿美元。法、德、英等六个欧洲国家计划联合研发射程超过300英里、目标造价低于10万美元的攻击无人机。沙特推出了仿“沙希德”的无人机，据称射程超过900英里。日本执政党申请了创纪录的556亿美元国防预算，主要用于大批采购攻击无人机。在防御端，定向能武器、高功率微波和廉价拦截弹都在研发中，乌克兰已在部署单价仅1400美元的拦截无人机，但这些系统目前都还无法规模化。

Horowitz 提出，新的技术创新至少暂时抹平了富国与穷国在进攻能力上的差距。美国必须规模化发展“精确海量”，大力投资低成本防御，并调整组织结构来用好这些工具。但阻力不小。国防官员习惯了尖端系统；预算一旦缩减，华盛顿很可能优先保留老旧装备；五角大楼又在频繁更换军政领导人，难以持续推动改革。美国若想保住军事优势，就不能再像冷战刚结束那样行事。

Horowitz 说：“世界在吸取这个教训，美国也必须吸取。美国依赖精良、昂贵、难以生产的武器，已经不足以打赢战争、保护盟友，更何况它正在消耗用来威慑中国等国的导弹库存。”

* 原文《How Iran Changed War》，发表于《Foreign Affairs》，作者 Michael C. Horow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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