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圆,客里又中秋。今年的中秋,是来加拿大的第七个了。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初来的时候,第一个中秋,坐在窗前,看月亮,月亮是清冷的,照着陌生的街道,照着陌生的树,心里便全是故乡。月饼是超市里买的,硬硬的,甜得发腻,吃一口,便放下了。那时总想着,明年,或是后年,便回去了。
一个一个中秋过去,如今已是第七个。故乡,却是愈来愈远了。远的,不只是路程。电话里的乡音,倒还熟悉,可是许多小时候的路,许多儿时的伙伴,已是模糊了。有些名字,要想一会,才想得起来。倒是这里的路,这里的树,倒是一日比一日清楚了。
落叶已生根,此即是归舟。这话,以前是不懂的。总觉得落叶是要归根的,归到原来的根上去。来了加拿大,才慢慢懂得,落叶落在何处,何处便是根。风吹着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异乡的泥土里,雨一打,便软了,烂了,化在泥里,第二年,这泥里便长出新的草来。这便也算生根了罢。
人,大约也是如此的。加拿大的秋天,是极好的。中秋前后的天,蓝得透,到了夜里,却黑得早。六点多钟,天便暗下来了。月亮便出来得早,白白的一轮,挂在天上,不大,却亮。加拿大的月亮,倒也和故乡的一样圆,只是看着它的人,不同了。
夜色里,是有风的。风从平原上来,凉凉的,吹过院子,院子里的草,已是开始泛黄了。枫叶是红了,黄了,一树一树,立在夜色里,白天看是热闹的,夜里看,便只剩下一个个黑黑的影子,风一吹,便有叶子落下来,沙沙的响,落在地上,轻轻的一声。
路上是没有什么人的,偶尔一台车过去,灯光扫过那些落叶,叶子便白一下,又暗下去。屋子里开了暖黄的灯,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是一杯茶,倒也不是月饼,我看着窗外的月,看着院子里的落叶,忽然觉得,心里是定的。
七年前的我,是客。七年后的今日,我看着这落叶,看着这月亮,看着这屋里的灯,忽然觉得,这客里,也有了家的意思。落叶既已生根,我这飘着的小舟,也便泊下了。
月还是故乡圆,可是此地的月,也照着我的窗,照着我门前的落叶。此即是归舟罢,舟泊在哪里,哪里便是归处。
夜深了,风又起,吹落了几片叶子。我起身,把窗关小一点,让那月光,静静地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