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怎样摧毁其信徒?美国小说家马特·加拉格尔评小说《斯诺克俱乐部里的啤酒》
小说书名听着轻佻,其实是本正经的政治小说,写1952年军人推翻国王之后的埃及。妙就妙在主人公拉姆偏偏不像个政治人物。他出身富家,爱女人、爱赌、爱喝,又聪明敏感,心里明白这种日子和自己认同的变革对不上。
加拉格尔说,换成任何一个平庸作者,多半会拿拉姆的朋友方特当主角,那人是个逢游行必到的社会主义者。作者瓦吉赫·加利没这么写。他对只想推翻一切、却说不清之后怎么办的人,和对开罗的旧权贵,一样不留情面。
拉姆和方特都是科普特基督徒。1956年苏伊士危机时,两人热血上头,一起参加抵抗。方特大腿中了一枪;拉姆的麻烦是脑子停不下来,总问些群情激昂时没人想听的问题。
苏伊士危机之后,纳赛尔的独裁彻底坐稳。用军人换掉国王从来不是他们想要的,可政变是自由军官组织搞的,轮不到两个愤怒的年轻人说话。
书写到很深处,拉姆才对读者吐露一个瞒着方特的秘密。他每周开车去见几个名义上是“朋友”的警官,付钱换一个信封,里面是犯人写的材料和虐囚照片,他要把这些交给报纸,拆新政权的台。他还补了一句:有些照片要不是花钱买的,大概不会这么血腥。
加拉格尔最欣赏这一笔。这事一旦败露,拉姆自己也得进去,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就这一段,人物整个翻了面:玩世不恭原来是幻灭,公子哥原来一直藏着理想。可他偏偏不告诉方特,那个最会为他骄傲的人。
还有埃德娜,出身埃及数一数二的犹太富户,自己也是个活动分子。拉姆不懂她为什么背叛自己的阶级,她不懂他为什么背叛自己,两人却怎么也分不开。纳赛尔的泛阿拉伯主义越收越紧。拉姆的姑妈装作大方,低价卖掉土地,其实是政府限了地。埃德娜去过以色列的基布兹,回来后脸上多了一道军官鞭子抽出的疤。拉姆劝她走,去哪儿都行,她只说自己是埃及人。那些年,埃及的犹太人在迫害中大多离开了。
加利自己的结局比小说更凄惨。1967年六日战争后,他觉得躲在远处评判别人令人作呕,就以记者身份去了以色列,报道战争中的平民,包括被赶走的巴勒斯坦人。他既批埃及的独裁,也批以色列政府,两边都得罪了。埃及说他叛国,回国几乎等于送死,他本就脆弱的精神随之崩溃。在留给朋友兼情人戴安娜·阿西尔的日记里,他说自杀是他一生中唯一真实的举动。这让人想起拉姆那句话:“我不真诚,但我诚实。”
最终,1968年12月底,加利在伦敦戴安娜·阿西尔家中吞下26片安眠药,10天后去世,死前自认一事无成,《斯诺克俱乐部里的啤酒》成了他一生中唯一一部小说。
加拉格尔说,世界压垮了他,那又怎样?谁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迟早都会被压垮。革命、反革命、起义、渐进改良,身后都会留下一批被辜负的信徒。加利的书至今还立得住,恰恰因为他写出了那种困惑,和这个世界没完没了的折腾。
在加拉格尔看来,这本书的成功,首先在于叙述者拉姆刻意不当"政治人物":一本政治小说由一个回避政治的人来讲,反而比让方特那样的信徒来讲更有力。其次它是一本关于暧昧与失望的书,对只想推翻、不问之后的革命者和对开罗旧精英同样持批评态度。三是虐囚照片那一段:作者一笔带过,却让读者重新认识叙述者,原来他的冷嘲是伪装,犬儒是幻灭。加拉格尔最后把这些收束为“诚实与暧昧”,说加利正是借此写出了最真实的东西。
加拉格尔认为这本书最可贵之处,是从一个被革命辜负、又不肯投向任何一方的人的内部视角,写出理想主义者在革命胜利后如何被掏空,同时又暗中不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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