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罗格斯大学政治学家亚历山大·莫蒂尔（Alexander J. Motyl）9月18日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发文质疑俄罗斯还能不能变回“正常”国家。

这篇文章说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情：俄国人见面问“怎么样”，多半回一句“нормально”，意思是不太好，也不太糟，能过下去，孩子不至于跟你彻底决裂，配偶偶尔喝多，官方大体不来找你麻烦——这就是多数人要的“正常”。

莫蒂尔认为，普京2022年全面打乌克兰之后，这种“正常”已经碎掉了。仗打了四年半，俄军每天死伤大约1100百人，战时经济被拧到接近崩溃边缘。莫斯科和彼得堡以前还能把前线当成遥远的战事，但现在连这两座城里的人也开始直接碰到战争。

莫蒂尔认为，日子要回到“还行”，至少得停战；但停战又几乎等于普京得下台，因为他靠这场战争续命。政变不是没可能，可只要他还把战争当成自己的生存方式，仗就停不下来。

文章真正想讲的，不是“换掉普京就完了”。莫蒂尔觉得俄国要变成一个正常国家，前面还横着两块更难啃的骨头。

第一块硬骨头是俄罗斯的政治文化和自我想象。俄罗斯人被反复教导：这个国家天生就该伟大，天生就有权管别人，其历史使命不是关起门过小日子，而是把“俄罗斯文明”推出去。这套想法从沙俄时代官僚、文化人物（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反共产主义异见人士（比如索尔仁尼琴），再到牧首基里尔、克格勃特工、动不动扬言要“核平”欧洲的梅德韦杰夫、“国师”杜金、电视台宣传员索洛维约夫……这套观念一直没有断过。

多数俄罗斯人未必是天天喊口号，他们日常就泡在这套观念里。莫蒂尔说，这可不是一阵跟风，而是在俄罗斯存在几十年、几百年的深层文化结构。普通俄罗斯人想过平常日子，可是国家伟大的说法一直在抢占他们的注意力。俄罗斯人这种观念或思维模式改得掉吗？

作者认为，英、法丢掉帝国，德、日被打到服气之后，才把劲使回自己国家里；俄国要放下伟大梦想，做个“正常国家”，起码也得先在乌克兰吃一场足够丢脸、足够清楚的败仗。光是停火不够，普京走人也不够，得败到连最吵闹的“国家伟大派”都开始怀疑自己。

作者甚至说，除了某种戏剧性崩盘之外，眼下很难想象俄国人像1945年后的德国人那样，承认领袖的罪行，甘心当个“普通”国家。

第二块硬骨头是俄罗斯国家本身。不管你说它是沙皇俄国，还是说它是苏联、法西斯、或其他什么类型的国家，问题在于这个横跨十一个时区、里面塞着一大堆不同民族、宗教和历史的政治体。这样的国家结构上就是帝国结构：其中心是宗主国，外围是殖民地——对于“殖民地”而言，你只能选择：要么闭嘴，要么配合，要么遭受迫害。

沙俄是公开的帝国形式，苏联把帝国集权到极致，普京的俄国对内对外仍是帝国。车臣、格鲁吉亚，有几个人认真抗议过？2014年克里米亚变成“我们的”，有几个人按住了高兴？有几个人真心觉得乌克兰是有权自己走路的国家？有几个人宁肯为逃兵役坐牢，也不肯去打一场据说送上前线三十分钟就可能死的仗？

连后来被看成自由派象征的纳瓦尔尼，2008年打格鲁吉亚、2014年打乌克兰时都站在俄国一边，还公开散播过针对非俄罗斯族的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言论，直到2022年才改口。真应了乌克兰那句老话：刮开一个俄罗斯自由派，底下是露出俄罗斯帝国主义分子。

只有丢掉“伟大”和“帝国”，平常日子才可能到来。但那也等于抽走很多人活得最过瘾的那部分虚假自豪。把这个大国家削弱，要么靠乌克兰打出一场能把现有国家骨架打松散的胜利，要么来一场戈尔巴乔夫式的自我松绑。但两条路都难。

俄罗斯邻国吃的就是这套结构的亏。“伟大”叙事加上“帝国”国家，未必是开战的充分条件，可它们让战争好卖得多。

作者提出了一个反事实假设：一个既没有帝国文化、也没有全能中央集权的“正常”俄国，还会对乌克兰发动这场“种族灭绝式战争”吗？也许会，但不太会。

所以只要俄罗斯人还迷恋俄国的“特殊命运”，“нормальность”就只能是俄罗斯人嘴巴上的愿望，不是政治目标。对乌克兰和其他邻国，俄罗斯仍然是生存威胁。

除了乌克兰人、波罗的海人和波兰人，没几个国家真的想把俄国“毁掉”。特朗普政府看起来甚至还想让俄国当回大国来。欧洲才刚开始正视俄罗斯战争威胁。世界上还有不少地方这会儿更防着美国（而不是俄罗斯）。

莫蒂尔指出，普京自己正陷入这样的困境：继续打，经济被掏空，士兵被成批成批消耗掉，国内越打越烦，而外面越来越看清楚俄国是个过气大国。普京许诺让俄国再次伟大，结果自己正在摧毁俄国。俄国人若真有一天不再相信自己的民族和国家负有特殊的帝国使命，才可能过上他们一直说想过的那种“正常”日子。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