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问,为什么人或早或晚都会转向哲学思考,又为什么有的人很早,有的人晚到临死才转向?
这个问题我感同身受,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哲学有什么用?到了后来,却受不了不读哲学。
我们先说一下这个转向本身是什么。其实看向哲学常常开始于这样一个时刻:原来那套答案还能指导行动,却不再足以说明为什么。
我自己过去就是按一条很清楚的路线生活,努力学习是为了找到好工作,努力工作是为了收入和安全,有了安全是为了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条链子每一环都能用下一环解释。但某一天我会问:我已经拿到不少东西了,可我想过的生活究竟是什么。这时候问题往往不在于我失败了,恰恰可能是我在他人眼里成功了,才发现目标的实现并不自动回答目标的意义。
还有人是另一种触发,即原有的信念撞上了反例。一个人如果一直相信只要善良认真就会得到公正对待,后来遇到一件用这句话解释不了的事,他可以把它当成一次例外,也可以开始检查:自己过去相信的,究竟是一个事实判断,一种道德愿望,还是一种让生活容易承受的期待。心理学里的意义建构研究处理过这个机制:当具体经历与一个人关于公平、控制、身份和人生目标的基本信念发生冲突时,他可能重新解释事件,也可能调整原来的信念。当然这研究的是人怎样处理意义冲突,不等于冲突必然把人变成哲学思考者。
所以这个转折可以概括成一句:以前,我主要用这套答案理解生活;现在,我开始把这套答案本身当成需要理解的对象。这不意味着要把原有信念全部推翻,认真检查之后继续相信,和从来没检查过就一直相信,仍然是两种不同的关系。
那为什么有的人很早?因为哲学并不是只有“受尽打击”这一个入口。把它当成人生受挫之后的安慰,既低估了它,也容易把痛苦浪漫化。
一种入口是惊异。一个孩子问“为什么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算同一个人”,或者“大家都认为对的事情,有没有可能仍然是错的”,这些问题不需要先经历事业失败,也不需要先获得财富,它们来自不再把平常之事看成当然。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二章里,就把哲学的一个起点放在惊异和困惑上:人从眼前不理解的现象出发,逐步追问更根本的问题,而求知本身并不只是为了某种实际用途。
另一种入口,是很早就撞见了互相冲突的解释。一个孩子在不同环境里听到完全相反的价值要求,他可能不再只问“应该听谁的”,而开始问“为什么某个人有权决定什么是对的”。这里促成思考的不一定是苦难的强度,而可能是原来被当成唯一的那个答案,突然有了竞争者。还有一种入口,是遇到了能接住问题的人。同样一句“人为什么会死”,可以被迅速打发,也可以换来一次认真的交谈。
所以早早转向哲学,多半与好奇、经历、阅读和交流机会有关,不能直接解释成天生比别人高一层。也不能反过来认为越痛苦的人越容易获得深刻理解。意义研究明确区分了努力寻找意义和实际形成新的理解,两者并不自动相等;痛苦可以提出问题,却不会替一个人完成思考,而没有因为痛苦变得深刻,也不是当事人的失败。
至于为什么有的人很晚,这里最需要仔细分析一下,因为“没有公开追问”这一个表象,底下盖着三种完全不同的处境。
一种是他已有的生活安排确实足够可信。一个人长期认可自己的工作,珍惜家人,愿意承担相应责任,他不常讨论存在的意义,不代表他活得虚假,也不代表他在逃避,他可能只是没遇到需要全面重审生活的理由。
第二种是他一直把根本问题放在“等这一阶段结束之后”。等毕业再想,等工作稳定再想,等孩子长大再想,等退休再想。每一次推迟都有具体而合理的理由,但下一件事也会不断到来,“以后”始终没有变成“现在”。这里值得注意的不是指责忙碌,而是:一件事很紧急,不等于它已经回答了什么最重要。
第三种最容易被忽略:他有问题,却没有条件把它展开。一个承担着沉重工作和照护责任的人,未必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他可能只是很难获得完整的时间、可以交谈的对象,或者调整生活的余地。所以“很晚才开始谈哲学”不能直接换算成“很晚才具有思想”。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人第一次能够把问题说出来,而不是那个问题第一次存在。换句话说,我们以为自己在统计谁什么时候开始思考,其实统计的往往是谁什么时候开始被听见。条件会影响思考怎样展开,却不决定谁配拥有这些问题。
那为什么死亡临近时,这些问题会突然变得切身?因为“以后还来得及”不再能承担原来的作用了。这里可以区分两种认识:人都会死,和我能用来选择、相处、尝试和补救的时间确实有限。前一句可以作为常识存在很久,后一句则可能改变一个人此刻怎样安排生活:知道一个事实,和让这个事实真正进入自己的判断,不是同一件事。
心理学里的社会情绪选择理论提出,目标的轻重缓急与人所感受到的未来时间有关:未来被认为开阔时,人更重视探索和为将来积累;时间被认为有限时,则更可能优先考虑当下具有情感意义的活动和关系。起作用的不只是年龄,而是对剩余时间的感受。
三位心理学领域的知名学者Fung、Carstensen和Lutz在1999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当参与者被要求设想未来时间受限时,年轻人和老年人都更偏好熟悉的交往对象;而让老年人设想一个较为开阔的未来,其中一些原有的年龄差异就消失了。这支持时间感能够影响选择,但它测量的是交往偏好,并没有证明临终者必然转向哲学。
所以死亡带来哲学问题,不是因为它突然提供了正确答案,而是因为它改变了推迟回答的条件:我还要不要继续争取这项认可,有没有一句话一直没对某个人说,过去那些牺牲是否仍然是我愿意认可的选择。当然也要保留另一种可能:一个人到最后可能更需要陪伴、安静和照料,而不是整理出一套人生哲学。没有理由要求他必须在临终前完成某种觉悟,才算把生命过明白了。
不过,早和晚倒也不是一条从低到高的阶梯。一个人二十岁就熟悉许多哲学概念,不等于他已经理解四十岁时会遇到的责任;另一个人六十岁才开始读哲学,也不意味着此前六十年的经验没有思想价值。年轻时讨论自由,想到的可能主要是摆脱限制;后来承担起长期照护,他会开始问,自己认可的承诺和自由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不一定是原来的理解全错了,而是同一个问题出现了新的条件。所以转向哲学不一定是一次性的事件,不是从“不思考的人”永久升级为“思考者”,它也可以是反复发生的动作:一种判断形成了,经过生活检验,又被重新打开。
同样,哲学也不给我们一种优越感。一个人善于讨论人的尊严,却在关系里拒绝听取别人的意愿,我们至少可以追问,他的概念理解和实际判断接上了没有;但也不能反过来,把任何善良的行为都自动命名为哲学。概念表达、实际反思和生活中的承担,彼此相关,却不能互相冒充。
所以真正的区别,也许不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而是愿意怎样对待自己的答案。有的人接触哲学是想尽快得到一个能解释一切的答案,另一个人则是想更准确地辨认:哪些事我知道,哪些只是我相信,哪些到现在仍然没有充分理由。后一种更接近哲学反思真正要做的工作——不只审查别人的答案,也允许自己的答案接受同样的检查。这也说明哲学不必让人永远无法行动:我们可以在理由尚不完整的时候作出暂时判断,同时保留修正的余地;否则“必须先把一切想明白才能生活”,会变成另一种无法兑现的要求。
最后一句我想留给那个“晚”字。我们习惯把临终转向说成一种迟到,可迟到的前提,是有一个本该更早到达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是谁划的。前面说的三种晚,只有第二种算得上推迟;第三种不是他迟到了,是一直没有人给他开门。死亡能提醒人时间有限,却不能替人判断什么值得;而一个人能不能更早一点把自己的问题说出口,也从来不只是他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