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智库“国防优先事项”最近发表的这篇《亚洲的第二岛链战略》值得细品,它提出的方案相当彻底:
美国应逐步把军事重心从第一岛链后撤至第二岛链,明确采取不介入台湾战争的立场,逐步终止与日本、韩国、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现有的共同防御承诺,并大幅削减在亚洲的陆军、海军陆战队以及空海军力量。
按照作者珍妮佛·卡瓦納的设想,大部分调整应在2030年前完成,到2035年基本形成新的军事态势。
这套方案有一种非常诱人的逻辑美感:
作者认为,美国在亚洲真正值得动用军事力量保卫的核心利益其实只有两个:美国本土安全,以及进入亚洲重要市场和贸易通道的能力。既然如此,美国就没有必要为了台湾以及第一岛链上的所有盟友承担与中国发生大规模战争、甚至核战争的风险。向后退一步,减少军事接触面,也就减少战争机会。
想得很美。
但问题在于,国际政治从来不是一个国家单独完成的推理题。美国可以决定自己想表达什么,却无法决定北京、平壤、东京、首尔和台北会从中听见什么。
如果善意只会被理解为善意,那么人类史可能会显得温情得多。
可惜事实往往恰恰相反,我们可以回忆一下当年的”艾奇逊防线“:1950年1月12日,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在全国新闻俱乐部发表著名演讲,在描述美国西太平洋防御范围时,将防线划在阿留申群岛、日本、琉球和菲律宾一线,没有把韩国列入其中。
当然不能简单地说,是艾奇逊的一次讲话导致了五个月后的朝鲜战争。
我们当然也要考虑到:金日成发动战争的意图、斯大林的批准、朝鲜半岛内部局势以及当时整个东北亚力量结构,都比这样一句简单的因果关系复杂得多。
但“艾奇逊防线”真正值得后人警惕的地方,并不在于它是否诱发了朝鲜战争,而在于一个更加普遍的问题:
当一个大国重新划定自己的安全边界时,对手将如何理解这条边界?
当你华盛顿说:“这里不是我们准备无条件保卫的地方。”平壤、莫斯科或者北京完全可能听成另一句话:“动一下这里,美国大概不会来。”——这两句话在表达者那里不是一回事,在接收者那里却可能完全是一回事。
今天所谓“第二岛链战略”面对的正是这个问题,而且它发出的信号甚至比1950年的一次外交演讲强烈得多。
如果美国只是发表几篇论文,当然不会改变亚洲的力量结构。但如果它真的开始撤走第一岛链上的部队,减少驻日空军和海军力量,降低冲绳的军事存在,同时公开宣布台湾问题上实行不干涉政策,那么这就不再只是“美国希望减少冲突”的外交语言,而会成为一种极其昂贵、也极其可信的战略信号:
美国正在降低自己介入第一岛链战争的能力和意愿。
北京会怎样理解?
文章作者的答案大致是:中国因为美国不再抵近部署,因此也会减少安全焦虑;日本、韩国等国则承担更多本国防务责任;最终亚洲将形成一个新的、成本更低的均衡。
问题是,日本不会坐等2035年、韩国不会、台湾更不会。
一旦美国明确宣布减少安全承诺,这些国家最合理的反应恰恰是加快军备建设。日本会进一步扩大防卫能力乃至进入拥核程序、韩国的核武讨论也会升温、台湾会加快把自己建设成一个更加难以攻取的目标。
有趣的是,原文自己已经承认了这个危险。作者明确指出,美国收缩可能推动日本和韩国寻求核武器,也承认这可能引起中国或者朝鲜发动预防性攻击的担忧。
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放在“风险管理”章节里轻轻带过的副作用,而可能正是整个方案最致命的问题。
因为这会制造一个非常典型的战争窗口:今天,美国的安全承诺正在减弱;十年以后,日本可能更强,韩国可能已经建立更加独立的威慑力量,台湾的防御体系也可能更加完整。
那么对于一个希望改变地区现状的国家而言,最危险的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要等十年?
这就是所谓第二岛链战略没有真正解决的动态问题。
它描绘了两个相对稳定的世界:一个是今天美国主导的第一岛链体系;另一个是2035年以后,由亚洲国家更多自行承担安全责任、美国退居第二岛链的新体系。
但历史真正危险的部分,往往就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旧的威慑已经失去可信度,新的力量平衡尚未形成;所有人都知道秩序正在变化,却没有人确切知道变化最终会停在哪里。
国际政治中,这样的时期往往不是最和平的时候,更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
更麻烦的是,美国还有可能重演1950年另一个更加深刻的悖论:事前认为某个地方不值得为之战争,并不意味着战争真正发生以后,仍然能够接受它被武力改变的结果。
韩战如此,今天同样如此。
假设华盛顿明确告诉北京,美国不会军事介入台湾问题。北京因此重新评估战争成本,认为机会窗口已经出现。
但战争真正发生以后,如果台湾陷落开始改变日本安全环境、菲律宾安全环境以及整个西太平洋的力量结构,美国国内政治和战略判断完全可能再次发生变化。
届时,美国也许突然发现:这个结果其实不能接受。那么,美国得到的将是最糟糕的两个世界。它事前削弱了威慑,却没有真正消除事后参战的可能。
这不是减少战争风险,这是增加误判的机会。
因此,“第二岛链战略”并非完全没有值得讨论之处。美国当然有权重新审视自己在亚洲究竟有哪些真正的核心利益,也完全可以讨论是否承担了过多、过于模糊的安全责任。
问题不在于美国能不能收缩。问题在于:你不能假设自己的收缩必然会被别人理解为和平。大战略最危险的错误之一,就是把自己的善意,当成对手必然能够识别的客观事实。
一个国家当然可以宣布,哪些地方已经不值得自己保卫。
但在宣布之前,它最好认真想清楚另一件事:会不会有人因此得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现在,终于到了改变这些地方命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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