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颜:那一年,我年轻的祖母决定去死
汐颜
编辑于 2021-6-6 21:28
1、
我的祖母,今年九十岁,但她逝去已经整整半个世纪了。1961年深秋的一个深夜,她在一贫如洗的破败不堪的家里,用一条绳索,结束了年仅三十岁的生命。
那一年,我的父亲九岁。父亲还有一个妹妹,在1961年,年仅五岁的我的姑姑,死于饥饿。
同年逝去的,还有父亲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太公。他的死因一样,亦是因为饥饿。一家五口,在那一年,就只剩下了祖父和父亲两个人。
我对我的祖母稀薄的记忆,来自于小时候祖父偶尔不经意的提起,以及父亲和村子里的老人一些零散的讲述。
我成年后,母亲送给我一个银质手镯,一些银戒指,还有我出生时戴过的一顶缀满了银饰的小帽子,在今天,还被我的母亲细心保存着。
她告诉我,这是我的祖母留下来的,唯一的一点遗物和财产了。
祖母出身于地主之家,读过一些书。她的父辈,刻苦耐劳,勤俭隐忍,渐渐积攒了一些家业,然后购置田产,雇佣长工。到她出生的那个年代,在我的老家衡阳县,她的家族,已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了。
2、
到了五十年代,祖母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她家的田产与大部分房产悉数被收缴,生性刚强的她的父亲,受不了如此打击,不多久便撒手人寰。
那时候的祖母,已出落得极其标致。老家邻里的老人说,“你奶奶可真是个美人儿啊!可她家的成分是地主,那时候只能下嫁给你爷爷,她只能嫁给贫农,没得选。”
即便是这样,祖母的母亲,在她出嫁时,还是倾其所有为这个唯一的女儿置办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据说,她跟我爷爷结婚那天,光是绸缎的布料和被子、首饰就有几大箱,请了好些个力气大的农夫担担抬抬,一顶花轿,一路锣鼓震天,她就这样进了我祖父一贫如洗的家,成了汪家的媳妇。
然而,运动从未停止,邻人亲戚亦多有妒意且贪婪,祖母仅有的一点嫁妆在几年后,被骗的骗,索要的索要,上缴的上缴,最后也所剩无几了。
他们说:“你只要留着这些东西你就永远是地主,你就永远不光彩,交出来就没事了。”
一向文静腼腆的祖母,近乎懦弱,看着眼冒绿光如狼似虎的人群,她不辩解,也不反抗,不知她是太想脱掉“地主”的帽子,还是她内心的不屑,我不得而知。
1953年,我的父亲出生。祖父脾气暴躁,但也算勤勉务实,那时候日子虽然贫苦,但还勉强能填饱肚子。到了58年,大锅饭开始,一家人的命运,再一次被跌进谷底。
3、
锅碗瓢盆全上缴,家里不能做饭了,每天,祖母拿着一个小饭盆,跟着队里的女人们去食堂打饭。她被力气大的人们推推搡搡,呼来喝去。她总是走在最后面,怯生生的,带着一脸的忧戚和不情愿。
他们嘲笑她:“你那些年吃得太饱了,现在少吃几顿又如何?”为了一口吃的,她受尽了白眼和屈辱。
她也不争,她也抢不过人家,只好拿着空空的盆子怏怏的回家去。回家亦被太公呵斥,“你个没用的东西,连口饭都拿不到,你是要饿死我们啊!”
她有时也能打点吃的回来,也要先顾着嗷嗷待哺的儿女,她只能饿着,然后躲在一边无力叹着气,无声的流泪。
据父亲的回忆,年幼的他跟着他妈去食堂,他总是巴巴的等着人群散去,他好去捡几粒撒在锅台边的饭粒儿。他说,“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能让我吃一顿饱饭。”
他说他的母亲是个懦弱的人,总是逆来顺受,任人欺侮,不会持家,不会精打细算,一点也不能干……可他又解释道:“也不怪她,我娘从小养尊处优,家里有佣人照料,又读了不少书,哪里低得了这个头?受得了那种苦日子?”
我小小年纪便被教会了做饭、收拾房间,处理家事,按我母亲的话来说,“你不能像你奶奶那样不能干,以后是要被人欺负的。”
成年后,但凡是要去争、去抢的事情,我都走在最后面,或是选择避一避。我才想到,这大约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高贵和体面的东西。而这种微弱的基因,她来源于我的祖母。
对于这个亲生母亲,父亲并不太愿意多谈。我能明白,当他从幽暗的深渊下走出来之后,他更愿意选择把那些饥肠辘辘的、没有尊严的日子、把那个伤痕累累的血泪家史深藏于心底。
不再提及,不再回想,也无意让我知道。仿佛说出这些,便是把自己结痂的创伤撕开来让自己重新痛一遍。或许,他不愿意把他背了一生的包袱,又传递到我的背上。
如此,沉默,便是他可以选择的最佳方式。
4、
1961年,食物愈来愈少了,年仅五岁的姑姑终于饿死。临死时肚子肿的像一个倒扣的盆子,祖母欲哭无泪的抱着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女儿,听她最后微弱的呢喃一声:“姆妈,我饿……”
姑姑的死,终于令祖母强撑的体面崩溃,她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不肯撒手。在她生命的最后两三个月里,她都处于一种神智失常的状态,她不再说话,眼神空洞,终日虚弱地叹气。
在一个寒风渐起的夜,她把仅有的几件银饰放在熟睡了的儿子的枕边,她不声不响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盘好了头发,在房梁上套上了她许久就准备好的绳索,也套上了自己的沉重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