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搖滾先鋒何勇過世了,57歲。
在九〇年代初、我的二十青春時期,所謂的「魔岩三傑」,真的是影響太深了。除了他們自己的才華,也感謝魔岩這個廠牌,勇於在那個時代的荒原中製作與發行這幾張搖滾專輯。(同時我們也在聽屬於台灣的伍佰、陳昇、陳明章、濁水溪..)
彼時的我,當然不會想到多年以後的2008年,我能在北京看到他和張楚在台上演出。更沒有想到,在我出版《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簡體版後,甚至有機會結識他本人。
何勇生於北京,父親何玉生是中國歌舞團的三弦演奏家。6歲起,他跟著父親學民樂。17歲那年,他和朋友組成了一個樂團——團名叫「五月天」。
1994年,他推出了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正式專輯《垃圾場》。那張專輯裡,搖滾、龐克、民樂、老北京的胡同故事,奮力的嘶吼、低語口白,全部攪在一起,粗礫又鮮活。
許多認為,他是中國第一個龐克音樂人。看看他在《垃圾場》的歌詞
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像一個垃圾場/人們就像蟲子一樣/在這裡邊你爭我搶/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
年底,何勇、竇唯、張楚與唐朝樂隊站上香港紅磡體育館的舞臺,舉辦了「搖滾中國樂勢力」演唱會。三個半小時,香港觀眾站著看完全場,瘋狂得不可思議。
演唱會前,他口出狂言:「香港只有娛樂,沒有音樂。四大天王就張學友算個唱歌的,其他都是小丑!」此話一出,震撼樂壇,也得罪了半個香港娛樂圈。
但那一夜,他們證明了狂妄的底氣。他穿著藍白條紋海魂衫,脖子上繫著紅領巾,滿臺蹦跳。唱《鐘鼓樓》前,他說:「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親!」穿中式長衫的父親懷抱三弦坐在身後,兒子抱著吉他站在臺前——傳統與叛逆交織成中國搖滾史上最動人的畫面之一。
那一年,何勇25歲。少年意氣,鋒芒畢露。
然而那是他最後的高潮。
1997年,他被確診為精神分裂症偏執型。此後多年,他陷入住院、出院的痛苦循環。21世紀開始演出,但,在家中縱火被舉報,又因糾紛持刀傷人。他的微博最後一條更新停在2015年,是一則演出取消通告,理由是「身體上的一些原因」。
何勇曾自嘲:「我們是魔岩三病人,張楚死了,我瘋了,竇唯成仙了。」——「張楚死了」是感慨張楚後期演出狀態低迷,「我瘋了」是對自己精神困境的坦然調侃,「竇唯成仙了」是誇讚竇唯超脫世俗的音樂造詣。三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在時代浪潮下走向三種不同的人生軌跡。
搖滾是一把靈魂的烈火,而搖滾的歷史是,有的人會變得更成功但更平庸,有的人會堅持理念優雅地老去,但有的人燃燒地過於猛烈,而被火焰吞噬。
何勇《鐘鼓樓》唱出這麼一句話:「是誰出的題這麼的難,到處全都是正確答案。」那個問題,聲音夠大、夠狠,但顯然他自己也沒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