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刺激毛泽东成为“领袖加导师”?
《毛传》第22章强调,毛在党内加速推动对自己的个人崇拜,是在1938年秋斯大林通过长期观察、决定把毛作为中共领袖团队的核心之后。此前即便毛有雄心,也不敢太放肆。他本人及中共在极其艰难的国内国际环境下,生存发展都离不开斯大林为首的苏共和共产国际的物资和政治 支持。“大老板”(毛对斯大林的恭称,《毛传》第23章)不首肯,毛就不敢把自己大树特树成中共的领袖(最高的组织权力)加导师(最高的意识形态权力)。
从具体操作看,毛泽东在1943-1945年在延安全力塑造自己为党内“唯一正确路线的代表”,也是以斯大林在1924年后塑造自己为“列宁唯一忠实的继承人”的方式为蓝本的。斯大林早期十多年里每日在教会学校受训,特别注重以神学正统的方式改写苏共党史,以确立自己对马列主义的唯一解释权包括不言自明的篡改权:“历史有时候需要被纠正。”于是他审定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从1938年起成为苏共的“可兰经”,凡不符合它的理论解说和党史细节,皆为异端邪说,做到了意识形态定于一尊。其它共产党也必须随之起舞,此教程马上在延安发行中译本。读它仿它,毛终于在1945年中共七大后通过了《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成为中共的斯大林。
此前一些中国学者认为是梁漱溟访问延安时,建议毛要把自己树立成“亦君亦师”,而不仅是“为君”,才能绝对统治党员和民众,于是毛狠下工夫争当意识形态之王(基于与高华等学者的交流)。我倒是更倾向于接受《毛传》的解释,斯大林才是毛确立党内意识形态霸权的主要启示和楷模。即使是到了毛终于“君临天下”的1950年,他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在国际共产党范围内扛意识形态大旗,自称只是一家“分店”,因为斯大林还健在(《毛泽东文集》,人民出版社,第5卷第260-261页)。
既然是“分店”,就得由“总店”发放和验证“正宗配方”,于是毛请斯大林派来一位跟外交事务没啥渊源、却是苏联意识形态系统得力成员的尤金(Pavel Yudin)到北京出任大使。“尤金的任务是对不久即将以俄文及中文出版的新版本《毛泽东选集》进行正确、技术性更正的编辑工作……”
读客观的斯大林、毛泽东传记及共产党历史越多,就越看得出,斯大林是唯一能让毛感到畏惧的活人。斯大林也确实值得毛真诚地畏惧,《毛传》处处显示前者始终从世界战略的大棋局来布置中共的棋位,直到朝鲜战争。毛若是知道1938年苏联大清洗时整肃共产国际官员,斯大林“一度把周恩来、刘少奇、康生、陈云、李立三、张闻天、王稼祥、任弼时、邓发、吴玉章、董必武等,都列入黑名单”,计划对他们“发动大规模政治审判”(《毛传》第29章),毛一定会更加畏惧斯大林。
---经斯大林毛泽东理解现代中国
——读依据苏俄档案的新版毛泽东传记(上)
作者: 丁学良
注:《毛传》:潘佐夫、梁思文《毛泽东:真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