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30：王大绩

王大绩是遇罗克的故交，后来成为墙国最知名的语文高考专家，此处不妨从他自己的几次高考说起。

1960年，王17岁，高考考场在实验中学。首试结束走出校门时，一位帮助班主任抄写毕业鉴定的同学神秘过来耳语：“白考，考也考不上……”毕业鉴定中有这样的评语：只研究理论，没有方向；对政策有模糊认识；有抵触情绪。

最后，通知书上只有一行字：不符合录取条件，不予录取。

他后来处理个人档案材料，里面有当年的“录取卡片”：总分432。当时考语、数、政、理、化五科，满分500。其中最好的是化学，97.5分；最低分是语文，64分。想是作文太个性，被打入另册。卡片最后写：“第一志愿录取院校”清华大学，“录取专业”建筑系；但“政治审查”栏里被重重打了一个黑叉。

是年底，报纸上开始号召青年人到农村去。王别无出路，于次年年初就去了京郊大兴的红星公社旧宫大队劳动，并在此认识了一些朋友。其中，遇罗克、叶式生这两位也喜欢读古典诗词，三人经常一起雅集。

那年秋天，与遇罗克等去香山游玩，遇写了首《游仙•登香山鬼见愁》纪游：“巨石抖，欲把乾坤搂。千古奇峰人共有，豪杰甚或阿斗。山上绿紫橙黄，山下渺渺茫茫。来路崎岖征路长，哪堪回首眺望！”

后来遇因病回城，三个人各选十几首诗合编为《凝秀集》，由叶式生用小楷抄录，王大绩拿去荣宝斋装订，各留一本作为纪念。

1962年，有可以以“社会青年”身份参加高考的新政，遇罗克和王大绩一起报考北师大中文系。作文题目“二选一”：《雨后》和《说不怕鬼》。遇写的是《说不怕鬼》；王写的是《雨后》，农场生活正好为“雨后”提供了新鲜素材，多年后还记得其中的句子：“这是庄严的春的典礼，麦田列成方阵，闪着日光，越过一道又一道畦埂，直插向那望不见的远方……”

这次高考成绩始终成谜，通知书上还是简简单单一行字：今年高等学校招生是根据择优录取原则录取，你未被录取。

王大绩第三次参加“高考”是19年后，不是严格意义的高考，只是北京师院夜大学中文系的入学考试，考生逾千——来自新闻媒体、总政、总后、出版教育等各个行业。此时是1981年，王大绩38岁，刚由“现行反革命”得到平反不久，在劳改农场附近的中学教数学。结果他的语文拿了个冠军：86.5分。

由是上了中文系，工作也由数学教师转为语文教师……由是成为名满天下的语文高考专家。

本世纪零年代中期，老茶接手一本杂志，同事马君给我拿来一套他出版的《名师大课堂》光盘，以资我了解当前高中教育之现状。看的第一片即是王大绩所讲的《荷塘月色》，惊为天人。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王大绩。马君详细介绍了他的情况，最有印象的是他引述王的一段话：命运最残酷的部分是让一个人年青时受穷，他需要钱却不得；更残酷的部分是让他在老年时突然变得富有，而他那时已经没有能力花钱了。

我由此得到一个启发，以杂志的名义组织这些名师到落后地区支教。

一次在贵阳，王大绩对自己的讲座颇不满意，自我调侃说：“似有高原反应，缺氧。”

我拉他去贵州师大门口的一家家常菜馆小酌。他点菜，点了一个菜谱上没有的清炒白菜。菜端上来后，他很不满意，说油太大。

我见状，对服务生说：这盘菜我吃，另再清炒一盘。一会儿，菜上来了。王火了，还是油大。把厨师喊来，教训一番。厨师说：“完全不放油，这怎么吃啊？”

厨师走了，我安慰王说：“您今天是高原反应，缺氧；他们贵州人长期缺氧。”

我这番“地域黑”，引起王的诸多感慨。他说长期缺氧的不仅仅是贵州人，整个的中国语文教育更是。

他说高考是指挥棒，就拿高考作文的评分细则而言，都是秘而不宣。有一年北京的高考作文评分细则中有一条：“希望难度控制到与去年持平”。“难度”该是由考题和当年考生实际水平决定的，而不应凭谁的主观“希望”去控制。可怕的是总有一些人总要去控制。

如果每年高考，当年能就高考作文命题和阅卷工作进行深入研讨，原会取得专业认识上的重大进步。可惜，这种研讨不可能深入进行，官员们对阅卷评分细则实施严格的保密。

权力在到处制造“黑洞”，不清除这些“黑洞”，中国的语文教育比中国的足球还没有希望。

后来，他写出一本《推倒写作“柏林墙”》的书，序中说：“我是带着一个幻想，一个语文教师的幻想，开始教书生涯的。我幻想一个秋日的清晨，蒙蒙细雨中，着一件灰布长衫，夹一册薄薄课本，拈一段寸半粉笔，踏一地飘零秋叶，就这样，走向我的讲台。二十年，弹断一柱烟灰。至今，我仍然幻想那一册课本、一段粉笔的境界……我相信，这种幻想幻灭的茫然和痛苦是潜存在每位语文教师心底的。”

注：所附照片摄于70年代初，王大绩被监督劳动，而朋友遇罗克在牢狱中。他说：冬日，独自到北海公园，忽有感触，写了一首诗:“园闲门未闭，无伴便独行。风冷人稀路，日昏雾满城。思君遂止泪，望水尽成冰。远海应澎湃，寸心跃有声。”

晚年，他还写过《卢沟凭望怀故人》：

斑驳石板我凭栏
肃穆墙堞对远山
碎雪满肩心火热
细风砭骨血冰寒
萧疏星斗三千里
苍老狮头九百年
晓月一弯投望眼
冤魂照彻老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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