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共「密室外交」的危險迷信
余茂春(Miles Yu)
英文原文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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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世紀以來,美國外交界一直流行著一套與中共打交道的特殊規矩:敏感問題要私下談;不要公開讓北京難堪;要給中共領導人「留面子」;要相信他們私下作出的保證;最重要的是,重大問題最好關起門來解決。
現代美國外交史上,很少有一種信條讓人如此深信不疑,卻又如此經不起事實檢驗。
「閉門外交」早就應該被歷史淘汰了。
加入世貿組織時,北京信誓旦旦地承諾履行規則、開放市場;在南海問題上承諾不搞軍事化;在香港問題上承諾高度自治;在人權、知識產權、網絡行為和國際規則等問題上,北京也曾作出無數保證。
結果呢?
一次又一次,北京先拿到好處,然後違背承諾、規避義務,或者乾脆重新解釋自己的承諾。一次又一次,華盛頓得到的是北京新的私下保證;一次又一次,北京拿走的卻是新的現實利益。
然而,這套外交迷信為什麼能夠延續至今?
因為它早已養活了一個龐大的利益群體——一個職業化的「中國掮客」買辦階層。他們的地位和價值,恰恰取決於一個永遠無法證偽的假設:只要再跟北京秘密談一次,中共就會變得溫和一點。
華爾街要中國市場;矽谷要中國消費者和供應鏈;K街遊說公司要客戶;大學要中國的錢、中國學生和進入中國的渠道;智庫要有項目、顧問和各種「傑出研究員」。一些離任官員和過氣政客也突然發現,北京能夠給他們一種華盛頓已經不再提供的東西——存在感。
於是,美中關係出現了一個極其荒誕的現象:
一群美國人不斷告誡其他美國人:千萬不要得罪中國共產黨。
事實上,只要有足夠多的美國顯要人物願意替北京說話,中共甚至不必親自遊說華盛頓。
這個利益生態還造就了一批「凡事先怪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在他們眼中,中共的任何侵略行為,最後幾乎都能追溯到美國自己的過錯。
中國在南海搞軍事化?美國逼的。北京武力威脅台灣?華盛頓沒有給它足夠的「安全感」。解放軍瘋狂擴軍?五角大樓挑起了軍備競賽。中共撕毀協議?也許是美國人「不懂中國歷史」。
總而言之,北京永遠有苦衷,華盛頓永遠有責任。這種自欺欺人的外交傳統,其實可以追溯到美中關係「破冰」之初。
尼克松和基辛格當年確實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戰略突破,但與此同時,他們也開創了一種高度個人化、秘密化的對華外交模式。在這種模式下,北京對會談環境、語言解釋乃至信息流通擁有異乎尋常的控制權。
當年與毛澤東、周恩來進行的重大談判,往往依靠中共領導層高度信任的中方翻譯,包括毛澤東的私人翻譯唐聞生、王海容等人,而沒有按照正常外交慣例充分使用美國自己的專業外交翻譯。
中共高級翻譯從來不只是語言工作人員。他們是經過嚴格政治訓練、深諳黨國權力運作、直接服務於中共最高領導層的政治幹部。
如果一場重大外交談判中,一方對語言解釋擁有壓倒性的控制權,那麼後果不言自明:語氣可以調整,概念可以重構,含義可以模糊,歧義可以利用。
而恰恰是這些歧義,後來困擾了美國幾十年。
「中國」究竟是什麼意思?在台灣問題上,美國究竟向北京承諾過什麼?什麼叫「主權」?什麼只是中方單方面宣稱的立場?什麼才是美國在幾個關鍵聯合公報和歷次峰會中真正接受或承諾的東西?
這些看似細微的區別,最終演變成持續幾代人的外交爭議。
因此,任何美國總統都不應該在中共控制的信息環境中,與中共總書記關起門來決定重大國家利益,而身邊沒有稱職的美國翻譯、記錄人員和專業顧問,更沒有留下準確完整的制度性記錄。
國家命運絕不能寄託於某位美國總統的一種個人感覺,即他相信自己和桌子對面的中共領導人建立了某種「特殊關係」。
製造這種幻覺,正是中共領導人的拿手好戲。他們精心導演每一次會面:紅地毯、儀仗隊、國宴,再配上幾句精挑細選的故作深沉中國成語。共產黨的職業官僚,搖身一變,就成了滿腹五千年中華智慧的「哲人王」。外國貴賓常常聽得如痴如醉。而中國老百姓自己卻往往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麼老外如此容易上當受騙。
很多被包裝給外國人聽的所謂「中國智慧」,其實不過是中國人耳熟能詳的普通俗語。這種場面很像政治諷刺電影《妙人奇蹟》(Being There):園丁錢斯隨口談談花草樹木、春夏秋冬,一群自以為聰明絕頂的精英卻硬是從中聽出了關於經濟、政治和文明興衰的驚世智慧。
中共已經把「園丁錢斯」式的荒誕表演,發展成了一門地緣政治藝術。
江澤民當年特別喜歡在外國人面前顯示自己的博學,最著名的表演之一就是不厭其煩地背誦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說》——一個列寧主義獨裁政權的總書記,靠背誦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民主宣言之一,來證明自己如何文明、如何有學問,而根本仇視「民有、民治、民享」。
習近平也有一種近乎無法抑制的慾望,希望外國領導人把他看成思想深邃、博古通今的偉大人物。然而在中國民間,他卻經常被譏諷為一個盛氣凌人卻不知所云的「小熊維尼」,更以不斷失言、頻頻出洋相而聞名。
問題是:真正更加荒唐的,究竟是江澤民和習近平的表演,還是那些竟然被這種表演打動的西方觀眾?
西方對所謂中國人「面子」的迷戀,也是同一種輕信。
幾十年來,美國人不斷被告誡:千萬不能公開批評北京,因為「中國文化特別重視面子」,公開批評會讓中國領導人感到羞辱。
這種說法常常被包裝成對中國文化的深刻理解。其實,它更多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家長主義。
中國人不是什麼需要西方文明人小心翼翼照顧「面子」的奇異前現代民族。更重要的是,統治北京的那批人,也不是什麼感情脆弱、沉浸於古老禮教的儒家聖賢。他們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政黨的官員。他們手裡有核武器、有情報機構、有宣傳機器,還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軍隊。
事實上,用「中國文化」解釋中共行為,完全把歷史說反了。
馬克思列寧主義從來不是中國的文化遺產,而是一套從西方輸入中國、再通過列寧主義黨國機器強加給中國人民的激進意識形態。它的政治詞彙來自馬克思、列寧、斯大林和毛澤東,來自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的殊死鬥爭,來自民主集中制、統一戰線、意識形態紀律和黨的絕對領導。
把列寧主義誤當成「中國文化」,是西方最頑固、也最傲慢的認知錯誤之一。
密室外交還有另一個嚴重後果:它讓美國的盟友擔驚受怕。
每當一位美國總統和中共總書記一起消失在緊閉的大門之後,台灣、日本、韓國、菲律賓、澳大利亞以及其他美國夥伴都會本能地問:他們在談什麼?華盛頓會不會拿我們的利益做交易?
即使美國最終沒有作出任何讓步,秘密本身也會製造猜疑。而美國盟友之間的猜疑和不安,本身就是北京的戰略勝利。
當然,這並不是說美國不應該與中國對話。兩個核大國必須保持溝通。有些外交談判也確實需要保密。但是,保密只能是一種外交手段,絕不能變成一種外交信仰。
美國外交的基本原則應該恰恰相反:能公開,就公開;能記錄,就記錄;能驗證,就驗證。
重大諒解必須落實成文字;美國自己的專業翻譯必須在場;盟友必須得到諮詢;中共作出的重要承諾,只要可能就應該公開記錄;一旦違約,就應該公開揭露。
至於北京私下作出的保證,在沒有轉化成可以觀察、可以驗證的實際行動之前,應該一文不值。
最重要的是,華盛頓應該改掉一個幾十年來的壞習慣:不要再那麼害怕讓中共難堪。有時候,讓它難堪恰恰非常必要。
一個耗費天文數字般資源封鎖信息、監禁異議人士、篡改歷史、維持龐大宣傳機器的獨裁政權,其實已經主動告訴了我們它最害怕什麼。它害怕真相。它害怕公開。它尤其害怕真相被公開。
陽光能夠做到北京又一場精美的國宴永遠做不到的事情。它能夠提高撒謊的代價,讓美國的盟友放心,也能夠剝奪北京對不同對象講不同故事的空間。
五十多年來,美國外交界太多人相信一個奇怪的假設:只要把門關起來,沒有記者,沒有公眾,沒有盟友在旁邊看著,中共就會突然變得更加理性、更加務實、更加講信用。
歷史證明的恰恰相反。在密室裡,北京可以奉承,可以恫嚇,可以挑撥,可以曲解,可以信誓旦旦,也可以隨意許諾。到了陽光之下,它才必須為自己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負責。
中共從來很少向密室裡的耳語低頭。真正能夠迫使它退讓的,是把真相公之於世,把外交置於陽光之下,讓欺騙無所遁形,讓背信付出代價,讓公然對抗的成本高到它無法承受。
對付中共,密室裡的耳語改變不了它;陽光下的真相才可能迫使它改變。歷史至今沒有證明過相反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