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29：欧阳君山

最近两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同时霸占X的时间线：孙割和瓜哥。孙用金钱买流量，薄用父母搏关注。这两大话题同时爆发并非偶然，背后或隐伏着某种深刻的时代关联。

有朋友夸赞瓜哥，鼓励其继续为历史留下自己的说法——此举大可不必。薄还会不断地发声，其发声的动力或许并非为了“给父母雪冤”，而是与孙宇晨殊途同归：在这个无节制的时代里收割注意力，变现流量。

由是想到国人之中最早、最系统研究“注意力经济”的民间学者，当属欧阳君山君。

二十余年前，欧阳君山即著有一部专书《注目礼》，经济学家茅于轼曾为其作序，其中写道：

“注目礼的提出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注目礼理论所带来的严峻挑战，是君山抽掉了经济学大厦最重要的一块基石——‘经济人’假设……从‘注目礼人’出发，君山进行了推演，得到一个全新的思想体系，可以解释许多人生和社会现象。这有点出乎意料，可以说整个颠覆了经济学，也可以说极大拓展了经济学的边界。”

即便是有名家如此卖力地背书，《注目礼》在当年几乎无人注目，知道欧阳君山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他继“北漂”失败后再去“漂沪”，直到 2025 年在湖南衡阳因病落寞去世，年仅 50 岁。这中间的起伏与落寞，也是这个大时代边缘处一个不起眼的注脚，值得记录。

可惜的是，我对君山君的后半生知之不多，写作这篇短文，亦是盼望 X 上更多知情的朋友，能一起来拼图追思他。

本世纪零年代中期，老茶曾组织过一批人赴贵州“送教”。同行者中有一位奇人，名曰王大绩。他年轻时与遇罗克有过交集，在农场劳改多年，晚年却“暮年诗赋动江关”，成了名满天下的语文特级教师。

王先生说：现在大多数学生，平时从没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这如何能在高考时指导或写出高分作文？

他说有一个办法可以改变这种状况，那就是“宿构”——平时用心研究一个具有开放性的题材，精雕细琢出一篇高质量的样板作文。这个题材就像是一只章鱼，伸展着许多触角；而高考的材料作文也是一只章鱼，同样有许多触角。到了考场上，考生只需花点心思将这两只章鱼的触角勾连起来，便可克敌制胜。

我鼓励王先生就此写成一本专书，由我帮忙出版。王的门生众多，尤其是女徒弟不少，他不久便发来了一本书稿，还特意写了一篇长序推荐。我买下书号，将书印了出来，召集了十几位参与写作的作者吃饭，送上样书，顺便讨论能否在她们所在的学校帮忙推销。

她们看到样书时都极为高兴，可一提到销售，却纷纷面露难色，无一人敢应承。回想那时帝都的高中教师们，内心多少还保留着一些廉耻与底线。

就在买书号的过程中，我认识了欧阳君山。他也买了同一家出版社的书号，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大著《注目礼》。

君山君那时看起来是一介寒士，却要咬牙拿出两三万元买书号，再加上不菲的印刷费，这是何苦来哉？

君山君那时还很年轻，他 1975 年生于湖南衡阳，自嘲是“无学历，无工作，无职称，无婚姻，无子嗣，无身份”的“六无草民”。

印象中，君山君颇好大言。他称自己不到 20 岁时就有了独到的发现，足以推翻西方经典经济学体系：人类一旦进入信息时代，过去基于物资匮乏的规则将不再适用，而如何博人眼球（即“注目礼”），将是未来历史中利益最大化的博弈之道。
为此，他从大学退学，自号“大学退学分子”，犹如战国时期的策士苏秦、张仪一般，四处奔走游说，推销他这套独特的经济学发现。

《注目礼》成书于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约十年后才得以出版，书上罗列了不少知名人物为其背书。除茅于轼外，还有台湾佛光大学历史所所长李纪祥，赞其“有孟子笔下的大丈夫气概，俯仰天地，以胸中为丘壑，其志实不小”；中央财经大学孔志国博士称其思想“饱含大气象、大智慧、大趋势”；湖南省台办何翼更是叹其“如开天窗，半部《注目礼》可治天下”……

然而，《注目礼》出版后，却如投石入海，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此后的二十年里，为了让更多的人“注目”他的《注目礼》，他极为勤勉地写作、出版了更多的著作，但始终未能掀起更大的反响。我的电子邮箱里，曾源源不断地收到他发来的各种新作，令人目不暇接。

君山君早在三十年前，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代的流量风口，前后不懈地经营了三十年，为何最终没能成为“坐在风口上的猪”？

三十年如一日的定力，叠加诸多名人资源的推动，君山其人及其理论却为何始终无人问津？

原因或许不一而足。最近我重新翻阅了一遍君山君的《注目礼》，看到书末的一段话，或许就是答案所在：

““注目礼”=“注目”+“礼”，“注目”是前提，关键在于“礼”——也就是存在值得别人注目的价值。夫子说得好：“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转译过来就是：“不患无注目，患所以注目。”我们不能够妄自尊大，但更不应该舍本逐末，当务之急是重建“注目”与“礼”的平衡！”

看懂这段话，便多少看懂了他的悲剧。

随着注意力经济在二十一世纪的狂飙突进，这个时代的人类早已演变为“只患无注目”；至于“所以注目”——那些关于尊严、良知与价值的旧时代底线，已经几乎无人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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