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安对艾地声的评论文章用了一百多字作为回应。字数少,不代表没信息,相反,我感觉这一百多字非常王志安,也恰好坐实了那篇文章想说的悲哀。但这个回复,有几个绕不过去的硬伤。
一、王志安说“你们对我都有太高期待了”,这是把问题个人化、情绪化了
那篇文章不是粉丝失恋文,也没有人期待你成为圣人、领袖、革命家。文章追问的是一个公共问题:为什么一个已经获得完全言论自由的人,在评价权力与权利的冲突时,会系统性地把理性、同情和现实感,分配给权力那一方?
把这个追问说成“期待太高”,是一种很巧妙的转移。它把一个关于价值框架的讨论,变成了“你们对我要求太严”。你不需要回应“我为什么总是这样判断”,只需要说“你们想多了”。
二、王治安说“我不过是个新闻人”,但你早就不是只做新闻的人了
如果你的频道叫《王局跑现场》,每天只做事实核查、调查报道,那你说“我只关心事实因果,不关心立场信仰”,我完全尊重。
但你的频道叫《王局拍案》,你每天的选题是:四通桥该不该政治化、民运人士行不行、台湾该不该刺激大陆、美国是不是在衰落。这些题目,每一个都不是纯粹的事实问题,都是价值判断。
记者的伦理是“尽可能搞清楚事实”。评论员的伦理是“我依据什么标准来判断事实的意义”。你不能在做评论员的时候,享受评论带来的流量和权威感,在被质疑价值标准的时候,又退回记者的安全区里说我只是个新闻人。
三、“我不特别在意立场、信仰”,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立场
一个人如果真的不在意立场,他不会反复说出“海外民运大多数人还不如共产党”“罢工罢课要选票没有一丝一毫可能性”这样立场极其鲜明的话。
你不是没有立场,你是有一套非常稳定、从未被你自己认真检讨过的立场:
用治理能力来衡量合法性,用成功与否来衡量对错,用现实可能性来衡量权利的正当性。
你把这套立场称为“事实”和“理性”,把别人的立场称为“立场”和“信仰”。于是你的立场就获得了豁免权,永远不需要被审视。这恰恰是最顽固的一种立场。
四、王志安说“每个人都被时代塑造,都无法超越”,这话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对的一半是:是的,没有人能完全摆脱自己的成长。
错的一半是:从“都被塑造”推导出“所以没什么可悲的,所以不用超越”,在逻辑上是自我赦免。
彭立发也被时代塑造了,他还是挂出了横幅。李文亮也被体制塑造了,他还是在群里说了真话。刘晓波、哈维尔,哪个不是被专制时代塑造出来的人?人被塑造,不等于人只能顺从塑造。如果“都无法超越”成立,那么所有的反抗、所有的良心犯、所有的思想转变,都不可能发生。
你这句话的真正功能,不是解释世界,而是安慰自己:因为我被这样塑造了,所以我今天这样思考,是自然的、正常的、无需反省的。你把一篇批判“墙在脑中”的文章,变成了“墙在脑中很正常”的证明。
五、王志安说“历史非决定论,谁知道二百年后罗马还在不在呢?”,这是用远方的不可知,来回避眼前的可知
那篇文章悲哀的,不是罗马二百年后还在不在。而是:为什么我们这一代相信“经济发展会自动带来政治文明”的人,等来的不是开放,而是2019年你的微博被封,六百万粉丝一夜消失?
你亲身经历了“专业可以代替不了权利,治理代替不了民主”,但你的结论却是“历史非决定论”。这太轻了。
历史当然非决定论,正因为非决定论,当下每个人的选择才更重要。如果历史是决定论,我们躺着等就行了。正因为二百年后谁也不知道,所以今天我们是选择为权力解释世界,还是为权利辩护,才构成了人的责任。你用“谁知道未来呢”来回应“你今天为什么这样选择”,是答非所问。
六、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回复,恰好证明了那篇文章的核心判断
那篇文章最悲哀的发现是什么?不是王志安变坏了,而是:一个体制对人的塑造,可以深到即使肉身离开了体制,体制依然住在头脑里,并且被当事人体验为“理性”“专业”“常识”。
你的回复就是这个过程的现场演示:
当被质疑价值时,你退回技术;当被质疑立场时,你宣布自己没有立场;当被质疑被塑造时,你说人人都被塑造,所以不必悲哀。
这三步,就是过去四十年最成功的生存哲学:把价值问题技术化,把立场问题中性化,把责任问题普遍化。最后,权力制造的所有后果,都成了我们应该理解的现实。
你当然有权利这样活,也完全可以继续这样做节目。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成为烈士。
但请不要把这种高度适应现实的能力,称为“超越立场的理性”。它不是超越,它恰恰是一种立场,一种在权力与弱者之间,永远更理解前者的立场。
而指出这一点,不是因为对你有太高期待,恰恰是因为对我们这一代人,还有一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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