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中共高層沒想到習近平想連任」,而是:
他們最初沒有想到,習近平最後真的有能力把所有阻止他連任的人和規矩一起拆掉。
尤其如果把時間拉回2012年,這種誤判其實有相當強的制度背景。
他們把「慣例」錯當成了「制度」。
鄧小平之後,中共逐漸形成了一套看起來很穩定的權力交接模式:大致十年一換、七上八下、提前培養下一代、前任退出軍權等等。2012年胡錦濤甚至把軍委主席也一次性交給習近平,更強化了「從此就是這麼玩的」印象。但真正寫進憲法的兩屆限制,主要是國家主席;總書記、中央軍委主席並不存在同樣的明文兩屆限制。換句話說,最重要的權力交接機制,本來就大量依賴政治慣例,而不是一套能夠強制最高領導人遵守的法律制度。2018年習近平再把國家主席任期限制也刪除,最後一塊形式障礙也沒有了。
高層相信派系平衡本身就是制衡。
江澤民時代、胡錦濤時代形成了一種非常特殊的錯覺:沒有民主、沒有獨立司法、沒有真正憲政制衡不要緊,因為黨內有江派、團派、太子黨、地方諸侯,大家互相卡著,最高領導人也不能為所欲為。當時相當多中國政治研究都把「集體領導」「派系平衡」視為後毛時代政治的一個重要特徵。
問題在於:派系平衡不是制度制衡。
法院不能否決你,人大不能罷免你,軍隊沒有政治中立,媒體不能調查你,反對派不能公開組織。所謂「制衡」,其實只是幾群官員之間的一種默契。
只要有一個人控制了組織、人事、紀檢、軍隊和安全機器,這種平衡就可以被逐個擊破。
反腐是整個故事真正的轉折點。
習上台之初搞反腐,其他高層未必會立刻認為「這是在建立個人獨裁」。因為腐敗確實嚴重,而且打掉薄熙來、周永康等人,很多派系自己也能從中獲利。
但反腐具有一個巨大的政治效果:它讓最高領導人擁有了一件幾乎無人能抵抗的武器。
在一個官場普遍存在灰色問題的體制裡,選擇性反腐實際上就是選擇性政治生殺權。
誰被查,誰不被查;查到什麼級別;查完之後空出的位置由誰填——這些都會重新塑造權力結構。到了習第一任期中後段,他已經通過反腐、人事調整、軍改和各類中央領導小組,把大量原來分散的權力重新集中到自己手中。
等大家真正意識到問題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點。
假設2013年有十個政治局委員都覺得:「習這個搞法有點不對。」
問題是:誰先說?
你不知道另外九個人是真反對,還是在試探你。你第一個站出來,第二天接受調查的可能就是你。
因此威權政治有一個典型的集體行動困境:
大家私下可能都不滿,但每個人的最優策略都是公開表忠心。
結果就是:
甲看見乙表忠心,以為乙已經倒向習;
乙看見丙表忠心,也不敢動;
丙又看見甲表忠心。
最後所有人都得出結論:「只有我不滿。」
獨裁權力有時並不是因為所有人真的支持它,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無法確認誰願意一起反抗。
胡春華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觀察窗口。
胡春華確實長期被外界視為胡錦濤之後「第六代」的重要接班候選人。2017年十九大之前,相當多觀察者預期他會進常委;結果習沒有讓任何典型的「第六代接班人」進常委。Brookings當時就指出,這已經嚴重削弱胡春華作為指定接班人的可能性。
所以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十九大才是接班制度死亡的第一個極強信號,而不是二十大。
2017年,不安排接班人;
2018年,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
到這裡,習準備突破十年已經相當清楚了。
因此如果有人說「直到2022年二十大,中共所有高層才突然發現習近平竟然要連任」,我是不太相信的。
到了2018年還看不出來,那已經不是習近平隱藏得好了。
真正讓人吃驚的是二十大的程度:不只是習連任,而是李克強、汪洋退出中央委員會,胡春華甚至連政治局都沒有保住,常委幾乎完全變成習可以信任的人。
中共高層最大的誤判,不是沒有看穿習近平,而是過度相信鄧小平以後形成的「規矩」能夠約束習近平;直到習近平證明,在一個沒有任何獨立機構負責執行規則的體制裡,所謂規矩,本質上只是強者願意遵守時才存在的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