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李老師不是你老師」獨家專訪之二｜當美好之地變威權示範 李穎談香港：小時候美好記憶崩壞】

第一次露面、第一次演講，這也是「李老師不是你老師」創辦人李穎第一次談到自己和香港的關係。我們坐在密閉的會議室內，冷氣的聲音，在他停頓下來的時候，發出低鳴，「那是一個很悲傷和悲痛的事，小時候那種非常美好的記憶，都被破壞了」。老家在安徽阜陽，他說那是一個經濟不發達的小城，而他從小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其實是香港塑造的。

「李老師不是你老師」是讓中國走出世界的一扇窗，而李老師認知世界的那扇窗，卻是90年代的香港。沒料到，談到香港的李穎，眼睛竟然透射出光芒，他甚至以「幸福」來形容1997年主權移交，「因為那麼美好的一個地方，它現在成為了我們的一部分」。

他沒有到過香港，現在當然已無法踏足這片土地了。閃亮的眼睛逐漸黯淡起來，「然後，我們看到香港變得愈來愈差，對我們來說是很悲傷甚至悲痛的事，小時候那種美好的記憶，都被破壞掉了」。一切美好的建立，經歷多少代人的刻苦努力，崩壞卻只在朝夕。悲痛的共感，跨越語言地域，只因我們面對的，是同一堵高牆。

｜香港成為集權示範 比中國更嚴厲

2019年，他剛出國，一邊看着香港社會運動的新聞一邊讀書，他說事情其實一直消化到現在，後來看到更多相關的紀錄片，才知道當香港發生甚麼事、港人的訴求是甚麼，然後《國安法》就隨之出現了。2022年開始了「李老師不是你老師」帳號，接觸更多香港新聞，「我發現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甚麼事會讓在中國成長的他，覺得如此恐怖？

「就是實際上香港的法律比中國大陸更嚴格！在中國實際上有一些空間的，警察可能也不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但香港會非常嚴厲去執行，很多東西比中國更嚴格」，每天閱讀海量新聞資訊，他發現在中國不算嚴重的事，在香港卻變得嚴厲。

「原本香港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民主的示範，現在卻變成一個威權或集權的示範。可能未來中國也會變得像香港一樣，法律愈來愈嚴格，執法愈來愈嚴格，然後所有人就變成現在這個狀態。」那是一個怎樣的狀態？他感慨，香港現在幾乎沒有社會活力，「那個東西為甚麼死掉，因為實際上他變得愈來愈像一個中國，甚至比中國更甚，到最後我們小時候喜歡的東西都沒有了」。

「我們這一代人，香港就像一個標誌，我們原本以為會變得如香港一樣，現在也做到了，確實一樣了，但這個結果卻不是我們想要的。」

｜2019年中共輿論機器孤立香港 反思「輿論陣地」重要性

喝香港文化奶水長大的他，眼睜睜看着香港崩壞，除了痛心，卻禁不住感到「愧疚」。「因為2019年的時候，我們沒有發揮作用，如果2019年已有這帳號的話，或者很多事情會不一樣」，那時候，他跟大部分中國人所認知的反修例運動，就是「警察被打」、港人要求「港獨」，而警察都很克制、抗爭者很暴力等，「徹底地把運動污名化」。他說當時中共開動了整個輿論機器，由政權去定義每一場示威活動，在中國國內根本接收不到其他資訊。

7年後反思這場社會運動，那時的資訊差異卻成了他創立「李老師」的其中一個催化劑。「因為大家的情緒被誤導了，使香港變得孤立，沒有受到來自中國更廣泛的支援，資訊被隔絕了」，然後就是3年後的「白紙運動」，他覺得事情要做下去，「輿論陣地」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如果台灣和中國發生戰爭衝突，當中國再次開啟輿論機器，我們該如何去對抗這樣的資訊戰」，面對強大的黨國機器，他坦言自己的力量也許不夠大，但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抗衡。過去幾年，不少人開始在小紅書或微信轉發「李老師」發布的資訊，「我們的使命就達成了，我們把訊息傳到海外，再傳遞回國內」。

這種資訊「回流」的形式，意外地令不少身處中國國內的人，知道自己的國家正在發生甚麼事，他亦不諱言，這正是政權對他們嚴厲打壓的原因，「最大的問題不是我們把這些東西傳到海外，而是這些東西透過海外傳回國內」。戳到政權痛處，代價就是成為「行走的跨境鎮壓博物館」 。

｜只想過正常生活：中共下台才無人再對我跨境鎮壓

父母、同事、朋友、前女友，哪怕只是關注「李老師」的一般人，都成為被騷擾、監控的對象。李穎說沒有回頭路了，只能繼續往前走，政權花大量精力、時間、金錢、人力打壓他，其實他「只想回到正常的生活」，但明顯地，那些手執權力的人不會讓他活得正常自在，即使他現在停下來，對方也不會停止，一切猶如無止境的報復。

他終於看透了，唯一可以讓他過正常生活的方法，就是「你死、我活」，「就是你們徹底下台，然後沒有人再對我做這樣的跨境鎮壓，我才能過正常生活」。話說得有點狠，他的臉容也略為繃緊，在密閉的空間內，這個話題比空氣更侷促，令人鬱悶、窒息，但他沒有停下來，「對抗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回到自己正常生活的過程，對...如果不對抗，就沒有辦法回到正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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