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民日报》记者眼中的逃港真相
一条深圳河,把宝安县切成了两半。当年英国强占香港时,河两岸几乎一模一样地穷。到了五六十年代,南边香港经济开始飞速发展,而深圳河北边还是老样子。
深圳是宝安县的县城,坐落在梧桐山和羊台山之间。全县城的家当,只有二十多家生产小农具、小五金和加工农副 产品的小工厂。全县仅有四条宽不足十米、长仅五百米的道路,县城里几乎全是破房烂屋。
罗芳村离深圳只有十分钟路程,与香港新界隔一条几米宽的深圳河。河最窄的地方,一跳就能过去。这里是当年逃港最佳的地段。罗芳村的人不用爬铁丝网,也不必游水——他们的飞地在香港那边,凭耕作证就可以大大方方从桥上过去。
那时以粮为纲,不许搞副业,飞地上的菜被拔掉,改种水稻。种水稻没水,就从深圳这边抽过去。香港的菜农看到直骂:“真没一点经济头脑,香港菜价翻着跟斗往上涨,你们种米有啥用?”
罗芳村也没办法,上面有计划,不得不听。那一年,罗芳村人均年收入213元,而隔着深圳河对面几百米远的香港较寮村,人均收入78000港元。
罗芳村的农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直接跑过去五百四十个青壮年——村里三分之二的人口去了香港那边,在香港对着深圳罗芳村的地段盖了屋,也建了个村,还叫“罗芳村”。
六十年代初期,宝安县靠近香港方向的人家,十户里起码九户半逃港。有些村的男劳力全逃光了,一个不剩,只留下寥寥几个妇女和老幼。1962年,宝安县跑出去12144人。即使到了1978年,还跑出17456人——一万四千多共青团员,跑了一万一千多。
当时县委最大的任务,就是组织机关干部和国企职工,连饮食店的妇女都拉上,带着狗去堵截逃港者。民兵警戒、放狗追、鸣枪警告,甚至把被鲨鱼咬过的尸体展示在沙滩上。但这一切都吓不住逃港的人,大家照跑不误。
这时广东省公安厅向《人民日报》求援——他们想请《人民日报》的记者前去参观采访。
1961年,广东省公安厅邀请连云山去广东采访,采访什么没有说,也许是故意不说。连云山经常去公安系统采访,这次要他去看什么不太清楚。到了广州后,公安厅给他办好了边防证,又去宝安办了耕作证。
当时蛇口、深圳、沙头角一带的边境农村,都有数量不等的农田在境外,俗称“飞地”。农民去飞地劳动,凭耕作证出入。所以边境农民是大摇大摆地进出香港,根本用不着逃亡。
广州方面请连云山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叫他向中央反映大量逃港的真实原因。连云山看了一个多月,吓了一大跳。
当时的深圳是宝安县城,全是低矮的破烂房子,整个县城仅有一座两层小楼。连云山沿着大鹏湾、深圳到蛇口一线的边境走访,由两位便衣公安陪着,把那一线的村子全走遍了。
沿着九龙和大陆边界的一百多里,非常荒凉。村村人迹罕见,几乎是整村跑光,携家带口去了香港、九龙、新界。有的村剩十来家人,也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从沙头角到大鹏湾,基本上没了人烟,门窗都黑的,一派死气沉沉。
一般不走的是老年村干部,一问他们就哭,说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广州公安厅的两位处长穿着便衣陪着连云山,三个人都化装成农民,光着脚拿着耕作证,白天去香港,晚上回来。像这样持有耕作证的农民几乎每个村子都有——扛着锄头走过边境铁丝网上开的耕作口,大摇大摆地过境,根本用不着提心吊胆地逃港。
香港九龙半岛和新界有很多土地是深圳一带的农民耕种的,这是历史形成的。边界的铁丝网每隔一段就割开一个口子,农民推着自行车、挑着大粪,凭耕作证自由出入。
广东公安厅和宝安县委当然很清楚逃港的根本原因,但他们不敢说,就想请连云山来干这个事。
连云山对香港也进行了考察。香港当时是世界第一大免税港,少数商品税率也很低,最高的税率不到百分之十二,大部分商品没有税。日本、英国等国最先生产出来的产品,一般先拿到香港卖。香港是自由兑换区,可以不受限制地购买黄金以及世界各国货币。外国商品运到香港出售,价钱反而比原产国还低——像英国的三五烟和炮台烟,比在英国还便宜一半。东南亚运来的新鲜蔬菜、美洲运来的各种水果应有尽有。
六十年代正是香港经济蓬勃发展的腾飞时期,香港的手表打火机和收音机非常便宜。当时北京要凭票买的收音机,在香港才卖二三十元。而连云山在北京华侨信托商店看到的一个半导体收音机,竟然卖到六千元人民币。
深圳农民去香港飞地里干活,稻米挑回来,稻草就地卖给香港人。稻草的价钱比稻米还高出好多倍,一亩地上的稻草卖的钱都够一家人生活了。所以,人自然要往香港跑。
连云山觉得逃港和阶级斗争没有必然联系,也不可能是坏人煽动,但他也不敢说不是。当地官员觉得在自己的辖区发生了如此大规模的逃亡,乌纱帽很难保住。他们清楚这并非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所以想让连云山向上反映真实情况。连云山也明白,责任不在宝安县委,宝安县委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宝安县的领导害怕连云山向中央告状,全都愁眉不展。连云山最后说:“请你们放心,我回到北京后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我什么都不说,要说的话,我只能说宝安县大逃亡的责任不能由你们县委承担。你们县里承担不了,这是政策问题。”
连云山这话一出口,宝安县委书记李富林立即流下了眼泪。广东省公安厅的边防处长也哭了,在场的人全都热泪盈眶。
其实连云山也相当矛盾——看到的一切要不要如实地向中央反映?因为如实反映情况,风险太大太大。
连云山找《人民日报》领导胡绩伟汇报,胡绩伟说:“你这种情况恐怕只能给最高层的领导反映。”连云山又去找当时新华社的内参组组长夏公然。因为谈话内容过于重大,不敢在屋里说,怕隔墙有耳,连云山约夏公然去饭馆谈这件事。
夏公然说:“你说的这个情况,由《人民日报》反映不太好。这事风险很大,任何一个领导都可以说你是站在阶级敌人的立场上说话。但你可以写好内参,我送中央政治局,注意棱角不要太厉害。”
连云山连夜写了四篇宝安县大逃亡的见闻,详细介绍了香港作为世界第一自由贸易区的特点和免税政策等,同时写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四篇内参的大致内容如下:
第一篇,介绍香港的富裕情况。
第二篇,分析大逃亡的深层原因是多方面的——香港的经济吸引力、高工资、物价便宜等,与内地实行的统购统销政策和大锅饭体制形成鲜明对比。连云山亲眼目睹了边境人民的苦难和贫穷,跟内地一样家无余钱余粮,白薯条子什么的都算吃食。他看到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谷仓早已见底,锅里的食物是香港那边偷偷送来的。连云山认为,必须在边境一带取消统购统销,取消公社制度这种大锅饭,取消布票、油票等,恢复到初级社或少数高级社的水平。
第三篇,建议划出一个特殊地带——大致是沙头角、大鹏湾、蛇口、深圳一线,沿香港九龙纵深一百华里,列为特殊区域,给予各种优惠,争取物价与香港大致相等,取消一切购物券,自由买卖,以此来稳住人心、收回一部分逃亡人员。在深圳这一带,像香港一样免除一切赋税,争取与香港的货物等价,即使不等价也别相差太多。一辆国产自行车在大陆卖一百多元人民币,到香港才卖二十八元,这种情况太荒谬。要允许自由贸易,不要一过香港就是“叛国”,更不要从香港带一桶食用花生油都要没收、带一袋泰国大米也要没收。如果不采取这种办法,宝安县再次发生大逃亡就不可能得到扼制和从根本上解决。
第四篇,分析如果不这样做的后果、理由及根据。
他先悄悄拿给胡绩伟看,胡绩伟思考良久后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他又拿着稿子去找夏公然,夏公然说:“这事万万不能声张,人多嘴杂,一传就要坏。”只送中央政治局的十名正式委员,其余一概不送。
这四篇内参送上去,连云山开始等待倒霉。他对夏公然说:“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通知我。”对家属说:“我要是身遭不测,你要把孩子带好。”但内参送上去后石沉大海,什么动静都没有。
直到半年后,广东省委书记陶铸在省委召开的一次县委书记会议上提到:“《人民日报》有个记者反映的情况是符合实际的,但建议是极其荒谬的。”
直到二十年后,邓小平在深圳设立经济特区,连云山当年建议中的构想才变成了现实。
1986年,连云山第二次去深圳,碰见了当年的一位县委工作队长——他已经在深圳副市长任上退休了。他对连云山说:“当时我们成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上面会怎么整我们,也不知道那位‘通天’的记者会怎么告我们的状。终于有一天,书记传达说老连给我们说了公道话——老连说根本原因在边境政策应当改变,根本责任不在于我们。”
---@凤翅金盔泛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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