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純鈎:香港本是禁書天堂,沒有自由文化枯萎
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尚未開鑼,先傳來兩家書店被政府褫奪參展資格的消息。近年我與香港出版界漸行漸遠,消息閉塞,到目前為止,只聽說林行止先生有新書在籌備中,而李碧華長篇小說《凌遲》修訂版也會趕在今年書展應巿
樂文與榆林兩家書店,據說因為出售《黎智英傳》和我那本《香港我的愛與痛》而遭無妄之災。共產黨自稱「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一個九千萬黨員的世界第一大黨,竟害怕兩本普普通通的書,他們真是夠「偉大」了!
九七之前,香港一直都是禁書天堂,記憶中從來沒有一本書被政府封禁。從前的港英政府有充份自信心,他們的制度不怕被人質疑,他們的政策和歷史也大白於天下。一個民主國家的政府,每天都在公眾和傳媒監督之下,早已習慣聽刺耳聲音,無事不可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民眾來審視:是龍是蟲,是正是邪,任其並存競爭,該生者生,該死者死。
天地圖書從前與李怡的《七十年代》是同一家機構,後來因李怡與左派反面而分家,但天地圖書一直都秉承相近於《七十年代》、關心中國政治歷史的傳統,我加入天地圖書後,也在這樣的出版路向上做了三十多年。
那時香港的文化氣氛建基於高度的思想自由,不只是出版,整個文化巿場都沒有禁區,文學藝術、新聞出版、電影電視等等範疇,都呈現一種真正百花齊放的大好局面。香港經濟正在起飛,政治走向開放,巿民生活得到改善,對文化的要求更高,所以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香港文化的黃金歲月。
我們一直對禁書感興趣,一有風吹草動,馬上興奮起來,到處去搜羅爭取,每次出版禁書,都在社會影響和經濟效益兩方面得到豐收。我們也相應收穫極大滿足感,深覺揭露了一些歷史真相,批判了專制獨裁的黑暗政治,有利於社會人心。長期以來,有來歷、有實質內容的好書受歡迎,一般的政壇八卦也有巿場,只是不同的書給不同的讀者看。
當年與天地出版路數相近的,還有明報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次文化堂等,對大陸政治歷史方面的題材都有興趣,彼此有競爭,但也彼此尊重,取長補短。這方面的敏感書稿,多數涉及中共執政以來的各種劣跡,血淋淋的史料,在大陸當然沒有機會出版,香港近水樓台先得月,禁書永遠都先在香港面世,然後再傳到大陸和海外。
天地圖書先後出版了《毛澤東的黃昏歲月》、《雪白血紅》、《上海寶貝》、《中國抗日戰爭圖誌》、《墓碑》、《不二》、《雙照樓詩詞槀》等等,有關中國近現代歷史的人物和事件,有關大陸歷次政治運動的真相。這一類書籍當然令中共當局很惱火,但當年中共還在改革開放初期,正是要樹立開明形象的時候,因此中共也只能隱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香港本地讀者關心大陸政治歷史,因為相當多香港人其實是大陸歷次政治運動中的政治難民。此外,更多的讀者是大陸人,他們通過香港這個禁書窗口,去窺探鐵屋一般黑暗的中共政情。越是政治敏感的書越有人追捧,這是出版行業一條鐵律。
當年香港社會文化環境相當活潑,主要得力於自由——寫作自由、發表自由、出版自由、評論自由。出一本好書,通常都引起社會轟動,傳媒追踪報道,更引起廣泛討論。《毛澤東的黃昏歲月》出版後,亞視一個清談節目,曾專門請我上去作介紹,在電視台公開推薦一本書,此後再也沒有發生過。
香港傳媒對出版界歷來也相當友好,因為讀者關心禁書,一本禁書的相關信息也會廣受讀者注意,因此即使擺明了是宣傳稿,報章雜誌都樂於刊登。每一次出禁書,我都會預先寫好一篇推薦書評,交給報刊發表,以廣作宣傳。當時經常發表書評文章的,以明報世紀版為最。
後來出版汪精衛詩詞集,我在一個公開場合見到董橋先生,向他提起余英時先生為《雙照樓詩詞槀》寫了序言,可惜太長,否則可以給蘋果日報發表。董橋先生想都不想,說只要是余先生的文章,再長都要,於是我把余先生的序轉給他,幾天後,余先生一萬多字的長序在蘋果日報一次過刊完。在我印象中,這是香港報章一次刊完的最長一篇文章。
自由的文化環境,是文化巿場得以生機勃發的基本條件,在香港出書沒有禁區,有大量關心政治歷史議題的讀者,也就有文化巿場,這是相輔相成的兩件事。香港成為禁書之都,因為地近大陸,也因為與台灣和海外華人社會聯繫緊密,因此一本禁書出來,很快風行。
因為文化巿場活潑,出版效益好,使出版社更敢於做宣傳,天地圖書每出好書,都不惜花錢做廣告。當年公司曾經為亦舒和李碧華做電視廣告,請來資深新聞工作者江關生的製作公司負責製作,亦舒的廣告請模特兒扮年輕戀人在沙灘漫步,李碧華的廣告請來舞蹈家梅卓燕以凌空劈腿和大甩水袖的舞蹈動作,來象徵李碧華小說的奇詭和激情。
電視廣告製作費加廣告費數目不小,當年出版社就有這種魄力,這大概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事,這種好景後來再沒有出現過。順便一提,李碧華的《霸王別姬》和《青蛇》都涉及大陸文革年代中國人的悲慘遭遇,老毛政治迫害的罪惡,放在今日,可能出版都有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