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远门徒步、骑行,一般是两三个月。回到家,开车上路,在高速穿梭的车流中多少有点陌生感。不知不觉,来美国27年,已经买过12辆汽车,加6辆自行车。按照顺序,汽车有Acura,中文好象叫“讴歌”、丰田、本田、林肯、雷克萨斯、宝马、奔驰、福特、特斯拉,又回到宝马。自行车有Cadillac——卡迪拉克不只是造汽车,还造过自行车、Specialized、Canyon、State、Brompton。最早的一辆自行车已经忘了牌子。
自行车中,骑得最久是那辆Specialized Roubaix,我叫它Baby Roubaix,已经骑了17年,走遍了休斯顿周围的很多乡村公路,曾经两次骑到奥斯丁;第一次骑台湾环岛也是靠Baby Roubaix。它是碳纤维车架,设计得比较柔软,骑着相当舒适。骑起来最有个性的是那辆黑色Canyon Endurace,德国制造。也是碳纤维车架,但设计得比较刚硬,操纵相当灵活,有开宝马车的感觉,曾经骑着它横穿美国,从加州太平洋海岸,骑到弗罗里达大西洋海岸。
骑得里程最远的是那辆State All-Road,骑着横穿过欧洲,从荷兰骑到土耳其,也骑着它穿越过日本、韩国,还有第二次在台湾环岛。它是钢架,是车中最皮实的,不怕摔不怕碰,就是车身比较重,适合长途负重骑行。疫情结束前,计划去欧洲骑行,不想带Baby Roubaix和Canyon Endurace,两辆都是单纤维车架,无法负重,而且怕碰怕摔。想买辆更皮实的钢架车。
本来看中了英国产的Ribble CGR 725,已经付了定金。但当时正是疫情期间,Ribble通知说,要延期交货,有可能错过行程。当时很多自行车脱销,找了半天,找到State,说有现货,就买了一辆。它的做工和质量比较粗糙,骑到东欧断了好几根辐条,回家后把前后轮都换成了DT Swiss,又骑了几千公里,到现在没有问题。
汽车中,开得最久的是这辆福特F-150,已经开了9年,成了老朋友,感觉比较适合现在的生活方式。
它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路都能走,加一次油能开600多英里,合1000多公里,拉划艇、自行车、宿营设备、太阳能板和电池都没问题,驾驶室有交流电,后斗还能支帐篷睡觉,开到哪里都不显眼,就像不存在一样,没有人注意,也没人在意,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是为生活奔波的劳动人民本色。
26年前,从中国来到美国。在北京念书的时候,靠翻译书、写书,挣了一点稿费,有几千美元,去Notre Dame做研究。当时一年的工资是3万美元。买的第一辆二手车是Acura Legend。在学校操场上教我开车的数学系老弟,姓黄。人特别聪明,性格也特别开朗。一个人的聪明程度在数学上表现的特别充分。我在北大哲学系读书的时候,发现系里最聪明的也是数理逻辑专业的同学,数学是他们的基础课。他们的聪明程度是我望尘莫及的。
数学系的学生当然更是头脑特别聪明的人。黄老弟不但聪明,人长得也帅,跟数学系很多同学不一样的,是情商也特别高,开朗谦和,乐于助人。那时候,他开一辆手动档Mazda Protégé。我看报纸广告,有人卖车,是辆灰色的自动档Acura Legend。黄老弟开车带我去看车,当场定下来买。我在国内没开过车。星期天,学校停车场上空空荡荡,他教我开车,在停车场转了几圈,就上路了。
一年后,我离开Notre Dame,去加州,有好多年,跟他断了音讯。大约十年前,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是在纽约一家投行工作。数学系毕业,在投行工作,顺理成章。凭他的聪明和人缘,肯定做得比很多人优秀。电话上说起当年学开车的情景,都已经像前尘往事,很遥远很遥远了。
那时候从中国来美国留学,几乎全靠学校的奖学金,都是最出色的学生,有专业、有头脑,也用功,但家里没有钱。经济上从零开始,毕业后找到工作,留下来,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上升到美国社会收入的中层和上层。黄老弟就是这样。
在Notre Same待了一年,搬家去加州。临行前,把那辆Acura Legend卖了。一位住在佛罗里达的朋友,有辆丰田Camry,比我的车新,她要回国,把车卖给了我。开了好几年,的确没出过问题。
在念法学院的最后一年,要去芝加哥的法院和事务所实习。虽然那一带有火车,但从学校到火车站还有十来英里。买了一辆旧Buick Park Avenue。买的时候已经15多万英里,合着24万公里。买了两个星期就坏了,花了几百刀修好。那辆车特别宽大,前排都能做三个人,像坐沙发一样。减震也特别软,马力也足够大。喜欢美国的大轿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但好景不长。有一天清晨,日出的时候,开车去火车站,一头鹿从树林冲出来,撞到司机侧的门上,幸运的是,没有撞到玻璃,不幸的是,鹿撞死了,门也撞瘪了,左侧的后视镜被撞飞了。来了个警察,问我这车还能开么。我说还能开。他又问,你有没有觉得不安全?我说没有,左侧后视镜没了,但右侧的后视镜还在。他一挥手,说那就走吧。
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开回家,赶紧给芝加哥的老板打电话请假。回头拿出来电话本,找到一家废旧汽车场,美国人叫junkyard。问老板有没有能配得上的车门,什么颜色都行。老板说,你自己去找吧。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在横七竖八的报废汽车中,有一辆别克,看着后视镜跟我撞掉的那个差不多,卸下来一试,勉强能用。
司机一侧的车门撞瘪以后,门从外面打不开了,车铺说没法修,要换新车门。因为那辆车不值钱,买保险的时候,我没有买全保。自己也没有钱,就将就着开。从此,上车要从乘客一侧的门钻进去,再移身到驾驶座上。好在,司机一侧的车门,从里面能打开。开了大半年,就毕业了。
毕业前,开着那辆车从印第安那来得克萨斯找工作。出发前,买了个最便宜的诺基亚手机,以防车在路上趴窝,可以打电话。上了高速,瘪进去的车门一路兜风,呼呼作响。路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开到了休斯顿。走了1100多英里,合1800公里。那辆老爷车经受住了考验,除了噪音大,没有别的毛病。
回程的时候,对车有了信心。一位山东老家的朋友来找我,他没有美国驾照,没法倒替着开,但我们一路聊天,时间过得特别快。我们黎明从休斯顿出发,下半夜到了印第安那的家。路上除了吃午饭、上厕所,一直开。在密西西比一家加油站,吃到了平生最好吃的炸鲶鱼。炸鲶鱼是美国南方劳动人民的家常菜,也是南方黑人菜系Soul Food的主打菜。记得那天卖炸鲶鱼的是两位黑人姑娘。觉得平生最好吃,也可能是我们饿坏了。
几年前,世界正在新冠疫情中挣扎,偶尔出门开车走走,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自我囚禁中写了篇短文,回忆来美国后开过的车。贴在朋友圈。曾经一起开着那辆被鹿撞瘪了门的Buick老爷车,一天走了1800多公里的老友发来信,说“看了你对车的回忆,想起咱们纵穿美国大陆的日子,那时候虽然有点迷茫,但感觉充满了希望,可现在只剩下迷茫了。通过那辆老爷车,我也和一头鹿有过交集,那车坐着可真舒服,是我记忆里坐着最舒服的车。”
疫情中,出不了远门,窝在家里回忆在美国20多年开车的经历,只是有点失落。看到朋友的回复,却忍不住叹息。时光过得太快了。那时候,我们还算年轻。开着一辆透风撒气的车到处跑,心中有点迷茫,但感觉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快乐。现在开什么车都没有那种感觉了。
我毕业的时候,把那辆别克老爷车送给了一位国内来的学生。过了一年,他也毕业了,把车卖给了一位打工的墨西哥人,卖了$200,码表上已经有18多万英里,合29万公里。
等我工作了,买得起新车的时候,别克已经不再生产Park Avenue那种车了。最能找到开Park Avenue感觉的是Lincoln Town Car。我买了一辆炭黑色的林肯 Town Car,又找到了开别克老爷车的感觉。
那段时间起早贪黑,上班下班,每天穿皮鞋西装出门。刚搬来的邻居是家苏格兰人,以为我是开高档出租车的。Lincoln Town Car经常被人用来做礼宾车。后来,他知道我是律师,说也难怪。开了两三年,换了一辆Lexus LS460。那是我开过的最精致、最舒适的车,只是完美得没有性格,开起来没感觉。
又过了三年,把Lexus换成奔驰E63 AMG,开着去了不少地方。那是辆性格鲜明的车,八缸双涡轮发动机,550马力,启动和提速时的巨大轰鸣像怒吼一样。它是典型的muscle car,看着没什么特别之处,被有些肌肉车爱好者称为“披着羊皮的狼”。
AMG E63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超过大叔,在加油站,经常遇到年轻人,尤其是开跑车和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过来看,问长问短。2017年夏天,那辆车在哈维飓风中差点被洪水淹了,又快出保修期,就卖掉了。可能最高兴的是邻居,清晨不会再被那辆车发动时的轰鸣吵醒了。
哈维飓风那年,家中还有两辆车,一辆是宝马X5,一辆是大众GTI,都在车库中被洪水泡了好几天。洪水消退后,大众GTI车中全是水。因为车很新,保险公司宣布报废,全额赔偿。X5底盘高,虽然水位也没过了底盘,但因为密封好,没有进水,不受影响。
X5是很皮实的车,还曾经挨过冰雹,车顶砸出了无数个坑。操控性和舒适性在SUV中都很出色。不过,那一代X5的水泵有问题,有一次开着去印第安纳,在高速上水泵坏了,慢速开到dealer,等了两天才修好。好在,修车期间,dealer给了一辆新X5,开着去了Notre Dame。故地重游,多少有些感慨。
我儿子上高中开始学车。他偶尔开过我那辆E63,爱不释手。飓风后,他去芝加哥工作,帮他买了辆Ford Mustang。那是他心目中的肌肉车,八缸发动机,启动和加速也有巨大轰鸣。Mustang能成为几代美国人的大众跑车,不是偶然的。后来,他从军去了东岸,没有来得及开车去。安顿下来以后,需要开车。那时候,正是疫情高峰,我在家里憋得难受,于是,就自告奋勇,把车给他开过去。
我开那辆Mustang去东岸,一路轰鸣,虽然没有奔驰E63 AMG那么暴烈,却也是震耳欲聋。
哈维飓风以后,我卖掉了那辆E63 AMG,换了一辆福特F-150,也是八缸,跟Mustang是同一款发动机,一直开到现在。2020年夏天,疫情中,我开着那辆Mustang去东岸,在起动和提速经常希望轰鸣声能小一点。感觉人已经老了,对跑车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经疲惫了,只喜欢F-150那种低沉浑厚的轰鸣。
福特的八缸发动机造的也越来越少,逐渐被六缸涡轮发动机代替。F-150 八缸发动机的马力和扭矩都没有六缸涡轮的大,也不如六缸涡轮省油,但那种提速时的天然顺畅和只有八缸发动机才有的低沉轰鸣,是六缸涡轮无法取代的。这辆八缸F-150已经开了9年,仍然爱不释手,几乎每年都开几千公里去得克萨斯西部、科罗拉多、新墨西哥、犹他、怀俄明、亚利桑那宿营。
哈维飓风后,也卖掉了那辆X5,换了辆特斯拉Model 3,主要是不出远门的时候开,十分方便。在车库就可以充电,新车的时候充满电,能开300多英里,合500公里,开几年以后,蓄电量就越来越少了。在家充电方便,技术很新、驾驶感不错,这是电动车的优势。但在开过的所有汽车品牌中,特斯拉的质量和服务是最差的,维修费用和保险费也是最高的。
去年把特斯拉卖了,又回到了宝马X5,主要还是看中它操控性和舒适性的平衡。
要拉东西、干活、野外徒步、骑车、宿营,还是要靠F-150皮卡。它从里到外,从发动机到轮胎,都皮实泼辣,像穿粗布牛仔装,穿大头鞋干活的劳动人民。要进城、上街,公路兜风,还是喜欢开X5这种更城市一点的车。年纪大了,开车的时候,想安静点,听听音乐,听听播客,但又想动力十足,得心应手。
经常听人说,车只是个交通工具。车是交通工具不假,但工具也有喜欢不喜欢的分别。多年前开过的一些车,想起来,还会怀念,就像失去的老朋友一样。有些车,开过以后,再想起来,完全没有感觉,只是个曾经用过的交通工具。
手上这部F-150皮卡,都是上一代技术,却开出了感情。已经开了9年,看还能不能再开9年。开车跟人生中的其他经历一样,总会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有无所谓喜不喜欢,只是没有感觉的......什么都赶不上不了从无到有,从0到1带来的快乐。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
点击图片查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