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被开除,人被废了。
有天收到了一封信,写信人说要出版我翻译的康定斯基的那本书。一看信的署名是李泽厚,简直不能相信。
翻译这本书被开除,出版这本书罪还得了?
我去北京见了李先生。他话不多。我一个流浪小子,他是光芒四射的大神。感觉这个场面有点荒诞。我看见他桌子上摆着我的手抄本。
大三整个暑假,我把自己关在个租来的房间,一个礼拜出门买一次食物,只靠一本英汉字典,把整本书翻译成中文。
当时只有一个目的,我要弄懂什么是抽象艺术。那时在课堂里搞现代艺术,天天被老师碾压,他们把现代艺术看成资本主义的垃圾。
康定斯基书中有几处是顿悟性的:
一天傍晚,他看到工作室一幅画的颜色特别神奇,过去细看,发现这是幅被倒过来放的画。
他解释了色彩的情绪,红色是热情的,蓝色是深邃的,紫色是神秘的……
他认为抽象绘画就是绘画的音乐。
暑假结束返校。我把译稿带回了寝室。黄永砯和我对床,他过来拿起一大叠手稿读了起来,不停说"这个好、这个好。"
手稿在寝室里传阅,那上面布满涂涂改改的句子。黄永砯出去买了几叠稿纸和复写纸,誊写了一遍,装订了五六本。然后它们就开始在全校同学中私下传阅开去,后来手抄本又传到了其它艺术院校。
我望着李泽厚先生桌上的这本,已经传阅得发旧,感觉很神奇,这种地下手抄本,怎么会来到这里。
过了很久,这本书还是没有出版。我听说是审查过不了,这是我预料中的。
这地方是没希望的。
后来我听说李先生又把书稿送审,坚持要把《论艺术的精神》列入他那套著名的思想丛书。据说后来又被枪毙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有一天,在伦敦,我收到了李先生寄来的两本样书。
这两本样书今天还保存着,李先生一直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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