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不是什么“冤案”,而是惨剧,不是一般的惨剧,而是整个人类文明史上罕见的惨无人道的惊天惨剧,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伤口,动用全副武装的野战军和坦克、装甲车对付手无寸铁的本国民众,漫无目标的扫射、杀戮,已经远超出了镇压、维护权力秩序的范围。那些木樨地高楼上无辜的受死者就 是最有力的证据。
罗孚先生的回忆录《北京十年》中有一篇《部长楼前子弹飞》,长篇小说《李自成》作者姚雪垠以“左”著称,他因为住在木樨地“部长楼”,在“六四”这件事上却“左”不起来了。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晚上八点——
“天已经黑了,人声鼎沸中开始听到了枪声。‘部长楼’也开始了不安,枪声越来越密,子弹也射进‘部长楼’。
这时姚雪垠家中保姆正走向窗前,向热水瓶加进刚烧好的开水,忽然“哎呦”一声,有人倒地,叫声和倒地声惊动了老作家,他举目一看,倒下去的正是他家的保姆。他连忙惊动家人,把保姆向相邻的复兴医院送。戒严部队为了驱散‘暴徒’——所谓的‘反革命暴乱’之徒,举枪时上时下,时东时西地扫射;又为了警告市民们不要伸头张望,高楼上只要有身影在窗前出现,他们就向影子开枪。这一来,许多家的屋中人都成了他们的射击目标——中弹的靶子。
我记不清了,也许不是姚家的保姆中弹负伤,而是邻家的保姆流血倒地,反正都一样,都惊动了姚雪垠,使他又气又恨,连声大骂‘法西斯’!一边骂,一边被家人拉出大门,走进电梯,躲避子弹,因为屋子里不时有子弹飞进来,而电梯却没有成为靶子,门也较窗玻璃厚些,可以抵挡一下飞来的子弹。
这一晚以后,他还是时有骂声:“法西斯!法西斯!太不像话了!连段祺瑞都没有这个样子向大学生们大举开枪呢!”(罗孚《北京十年》,天地图书公司二○一一年版)
木樨地二十二楼一位副检察长的女婿在自家厨房里被射杀。北京玻璃四厂职员、劳动模范、北京市人大代表宋宝生在木樨地家中休息,听到枪声起来关窗户被射杀。住在木樨地水利科学院对门的干休所的退伍军人马承芬,在自家楼下的台阶上和邻居说话,军队突然朝胡同里的居民扫射,她被乱枪击中身亡。(丁子霖《寻访六四受难者》,开放出版社二○○五年版)
这只是已知的真相一角,更多的真相还被遮蔽着。原本与臧克家在很多问题上意见相近的姚雪垠,在这件事上却意见相左了,因为他是目击者,他亲睹了“六四”开枪杀害无辜者的真相,所以他说:“法西斯!这个样子就是法西斯!是这个样子的法西斯!”(罗孚《北京十年》)
---老左作家姚雪垠为何大骂“法西斯”
作者: 傅国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