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的这个人叫苗德顺,25岁,工人,1989年6月4日凌晨,他是北京地区数十万上街阻挡戒严部队的市民之一。军人沿途开枪,射杀了近3000人,大伙儿手无寸铁,只能设置路障,遍地捡砖头、棍棒、汽油瓶等等反击。晕头转向的苗德顺也拾起一只竹筐,朝一辆燃烧的坦克扔过去——不料这一镜头却被混迹于人群的密 探拍下——于是不久,他被当作暴徒抓捕,揍个半死,再以纵火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在《子弹鸦片——天安门大屠杀的生与死》中,我附录了前六四政治犯孙立勇先生2011年的调查资料,北京地区入狱判刑的六四抗暴者约1500多名,苗德顺的刑期最长,原因是太顽固:“苗德顺捕前住五棵松一带,未婚。90年4月在一监服刑时查出患病毒性肝炎……93年底从一监转到二监,由于不认罪,被监狱定为反改造尖子。92年从”死缓“改为无期……97年从无期改为20年。苗德顺性格倔犟,为不给家里添麻烦,97年他父母去探监,他不见,后来家里就不再去了。由于抗拒劳动改造,经常被狱警电击,最多一次有四个队长用警棍电他,但从没听到他求过一声饶。在监狱里,苗德顺、石学之和刘权(50多岁,以流氓罪被判15年,2006年刑满释放,至今头上还有一个坑,是戒严部队用枪托子砸的)被公认为监狱里最顽强的囚犯……”
其它零星旁证,出自武文建、董盛坤、张燕生等六四囚徒。20多年前,他们曾与苗德顺关在一块儿。由于不认罪,他被长期隔离,得了精神分裂症,经常自言自语,却从不跟人说话。有一次,狱警要给他上脚镣,突然发觉他已经虚弱得拖不动脚镣了,只好作罢。后来,六四狱友们陆陆续续出狱,他似乎被世界遗忘——因为从来也没人看到,或想要看到他。
27年一晃而过,最近《纽约时报》突然披露,1989年天安门大屠杀的最后一名囚犯,现年52岁的苗德顺,将于2016年10月15日获释。犹如一个太漫长的梦,海外众多中文网站都惊醒似地转载或重新编发了这一新闻。于是六四话题再度升温,直到15日大早,一些记者和民众赶到延庆监狱,在高墙外守候了几个钟头,毫无踪影。大伙儿纷纷追问,而监狱方始终缄默。
苗德顺哪儿去了?他一位曾经的狱友证实,他是在北京市二监被整疯的,后来转延庆监狱,与六四囚犯群体脱节,就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即使出狱,即使他父母还在,也太老了,死心了,不可能去接人。如果监狱专车送回,可中国已腾飞多次,首都也扩展了数倍,五棵松一带的老居民楼早强拆了,他离开了27年,没地方可送。
他的另一位狱友猜测,户口制度还没废除,通过当地派出所协查,定能找到他的亲属。可亲人团聚了又能怎样?一个精神病,没经济来源,甚至没自理能力,当今社会笑贫不笑娼,活不下去呀。在监狱他是一条顶刮刮的六四铁汉,可在外面没用啊。真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悲哀……
“到底出狱没有?”我通过越洋电话追问《子弹鸦片》中的关键人物武文建,后者答:“谁也不知道。他的亲属在不在世,也没人知道。我给监狱打过电话,对方说‘这儿是法制热线,我们暂不清楚这个情况,也无权回答您的问题,请先生您依据法律条款,直接向司法部提出咨询申请吧……’见鬼。”
苗德顺就这样眨眼蒸发,从1989到2016,他虽然在高墙内被世界遗忘,但根据记录,他的确还活着;可如今,他在墙内还在墙外?一旦失去可靠的记录,他活着也相当于死了——而作为时代录音机的我,却在扑朔迷离的新闻风波逐渐平息时,意外获得了霍恩舍恩豪森奖——这两则消息互相重迭,如同两只鸟在监狱上空追逐。我恍然记起美国影片《肖申克的救赎》,一个白人一个黑人,关了许多年后,一个隐居一个上吊。我不禁感叹,与中国的现实相比,西方人的想象力还是匮乏。
27年牢狱生涯,苗德顺只有过一次接触外界的机会,就是他父母的探视,可他断然回绝。为什么如此绝望?他曾被无数次踩在脚下、电击、殴打、五花大绑示众,他疯了,可还死扛着不认罪,可为什么连父母也不愿见?十多年前,我秘密寻访《子弹鸦片》的主角们,这些被暴政当局定性为“暴乱分子”的善良的人,在刚入狱时,全都认为共产党会在两三年、最多四五年间垮台,一个自由民主的中国将朝阳般冉冉升起——看看德国,看看苏联和东欧,不都这样么?咱们也算他们的先驱——那时候,离国门敞开的1980年代不远,坚持反共冷战的美国总统里根,主张新思维的戈尔巴乔夫,还有叶利钦和科尔,也像胡耀邦、赵紫阳、方励之、刘宾雁一样,被众多年轻人仰视追捧。西方民主思想,经过共产党内改革派与保守派一波三折的拉锯战,逐渐深入人心,最终导致1989年火山喷发式的游行示威。
---廖亦武:天安门大屠杀之后的地下记忆文化
——霍恩舍恩豪森奖答谢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