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排球教练】有人说,人生关键处就那么几步。我觉得,真正影响你迈出那几步的人,一辈子也就那么几个。我的排球教练,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引路人。
他是北师大老三届高材生。文革时,被打成反革命,发配到湖南的西伯利亚——湘西劳改。我一直没搞清楚他后来是怎么调进城里的,反正等我上初中时,他已经成了我的生物和化学老师。虽然他总共只教了我两三个学期,却做了我五六年的排球教练。
他以前是北京大学生排球联队的主力,个子高,弹跳是一绝,扣杀几乎没人封得住。那时候大家都打篮球、玩乒乓球,根本没人碰排球,是他把学校排球队拉起来的。我从初中便开始打二传,一打就是十几年,直到外交学院毕业才放弃。
其实,我从他身上学到最重要的,并不是排球技术,而是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荒谬年代里,他对理性终将回归的那种坚定信念。
那时,教科学知识被说成走白专道路,数理化被批成修正主义,学什么都得和生产劳动挂钩。多数老师和学生都在混日子,但他教得比谁都认真。我经常跑去他那个家徒四壁的单身宿舍,看他一个人埋头死磕生物化学。我非常崇拜他,不知不觉就把他当成了人生标杆。
幸运的是,我赶上所谓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求知欲突然爆发,总是跑去向他请教问题,借各种数理化书籍来看。
后来,他被调到州体委。其实,人家看中的,是他打篮球的潜力。我记得他刚开始打篮球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篮板球几乎全是他的。没过多久,他的球技已经到了没人能比的程度,成了整个湘西唯一能双手扣篮的人。全城无人不识此君。
我当知青那几年,每年还会被抽调回来参加排球集训和运动会,所以一直在他手下练球。我在农村待了四五年,虽然始终没有被推荐上大学,但一天也没停止过自学,还组织同学一起学习。因为我心里认定了一件事:我一定会上大学。
为什么?因为我看见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从他身上,我还学到了那种拼命三郎的精神。他用日本大松博文那套魔鬼训练法训练我们。他站在网前台子上,不停往死角扣球,我们就在地上玩命翻滚、飞扑。他不喊停,你就别想喘气。一场训练下来,累得想死的念头都有了。
那时候我还想耍点小聪明,试图预判他的扣球路线,好少滚两个,结果每次都被他识破,罚得更狠。那股拼命的劲头,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直到今天,我还能在地上翻滚,靠的都是当年打下的底子。
后来,他突然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过了很久我才听说,他新婚的爱人难产。湘西当时医疗条件太差,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他心碎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后来,他悄悄找关系调回西安。再后来,听说他考上了中科院研究生,随后出了国,从此彻底断了音讯。
虽然人失联了,但他留给我的那股劲儿,却一直都在。
我读完英文、法律和经济学后,心里始终放不下他替我点燃的那个科学梦。于是我重新回到社区大学补修科学学分,最后考进了 约翰霍布金斯大学读生物工程研究生。
那几年,从文科男重新转型做理科生,其实非常艰难。但每当实验卡住、或者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湘西那间家徒四壁的宿舍,想起他伏案苦读的身影。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替当年的他,也替当年的自己,去完成那个迟来的科学梦。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我终于在美国找到了他。
那时,他已经是美国一家顶级生物工程公司的首席科学家,这家公司是他和哈佛大学医学院的导师等人一起创办的。我带着你去看他、参观他公司时,心里真的是感慨万千。尤其高兴的是,他又重建了一个幸福家庭。
他还是像当年一样支持我钻研。听说我想实验验证免疫学里的“危险模型”,他直接允诺把公司最先进的光谱仪借给我使用。
如今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依然坚持回公司带年轻人做科研,依然是我这辈子的榜样。
这种老师,一生能遇到一个,就够了。
孩子,我也希望你们将来能遇到这样的人;或者,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这是我应女儿要求,为她们写下的人生故事。照片是最近一个老同学发给我的。这也是我一生唯一一张和排球有关的照片。模糊记得,照片是参加北京大学生联赛最后一场后,在北师院球场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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