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1989年日记摘录(6)
5 月 21 日
新闻广播末了一句:北京城安静,部队没有进入。想必是编辑高手临时插入的,让全国、全世界知道:军管不成。
刘正来电话,也是询问赵的情况。湖南也有几百人绝食声援。我说受考验吧,刘说烤成锅巴了。大概已几天几夜不得安宁。
上午项南、秦川来,商量如何呼吁,以 100 个老共产党员名义上书,但须有老红军领头。在此午餐,形成三条,晚上又加一条:(中央、顾委、军委)
目前,北京局势和全国局势极为严峻。我们认为引导得好,将大大推进我国经济和政治改革的进程,在国内外树立一个新的形象。引导不好,将有可能造成全国难以收拾的局面,用群众的话来说:就是十年改革,毁于一旦。根据我们从各方面接触到的反映,我们特提出以下四项紧急建议:
一) 中央明确宣布此次学生和广大群众的行动是爱国的、民主的;公开承认《人民日报》四月廿六日社论的某些论点有不实事求是之处。
二) 请赵紫阳、李鹏同志立即再次出来同群众见面,掌握当前整个局势,使之向民主与法治的轨道上健康发展。学生复课,工人复工,迅速恢复整个社会生活的正常秩序。
三) 要充分相信北京市人民和公安干警是有能力维持正常秩序的。人民解放军进京部队可迅速撤离北京。
四) 分别召开中央委员会、人大常委会、各民主党派会议,商讨事态平息后,急待解决的问题。下午两点半,与项南同到肖克家,见到蹇先佛,她对李鹏会见学生谈话极为不满,同意我们的建议。
随即从沿河道到 301 康复楼 11 层,见到肖克。他先念十七日的电话记录(对所犯错误,一定要作自我批评,要被后代骂一万年),对我们的建议当即签名。
适张爱萍秘书送来紧急要求解放军不要开枪、决不能流血的信件,已签名者有叶飞、杨德志、李聚奎、宋时轮、陈再道等。肖还告知王震打电话找他,后来未再通话。说此人是蛮干的。(十九日夜听报告回来,肖曾流泪)。随即又让我们到段苏权处签名,段将他在今年二月人大常委会一个谈民主的发言给我们,确写得不错。
然后到项南家,再抄写两份,确定两人分工的名单。
回来到秦川处,他听到一个什么要打“反党集团”的小道,绩伟在内,有惊悚之感(因此没积极征集签名),且言为极可靠内线得知。我颇不以为然。
晚饭后找到杜润生来家,秦亦来,共同<分析>形势。杜认为意见在分化,对赵结论也难作决断,如此连续三个总书记下台,国际是何形象。
他说乔石原来赞成赵的,小平一拍桌子又拍过去了。赵是感到意见尖锐不一致,难以执行而辞职。于是小平即宣布由李接管中央工作。
看来两天来会议有争执,此信或促进此种不同意见展开。所谓“集团”事,不可能。他的名字(还有安志文)已见港报,有什么可担心的。
随即电话约签名:孙大光、周仁杰(自动来同意)、李昌、沙汀、张光年、夏衍、钟子云、霍士廉,伯村后又不同意了。
小陈来谈情况。说服一个团长,进京部队均一周不许看报、听广播。许多老太太煮稀饭慰劳学生。小雷昨夜也参加了拒入城活动。劝小陈冷静一些,他在部里表态会上说:“我上了街。”
西单有大幅漫画,垂簾说:揭开簾子。“解放军不是邓家军、杨家将。”一路见到公共汽车在路旁横着,准备时刻拦截军车。
夜有大群示威摩托车队,几百辆(有各种分工),金老问过:声势、唤醒居民、连[联]络、具体任务等。
金老说天安门有三种决死队:最内层为学生,外层工人保护,最外层为流动的。有的衬衣写上 “死”字。
韦君宜女儿电话告知天安门情况:一早就广播李鹏三条:明晨五点前撤退,军队进入,抓 20万(传军队各带一付手拷[铐])监狱已腾空。五点清扫广场。一直不停广播,直到傍晚才有辟谣通知。
十一点先佛电话,让听“最新消息”。果然聶、徐两老帅说话“辟谣”,缓和事态。
原来学生、群众已作流血准备。陈英茨特来,想作劝说学生撤退活动:要用一批老同志名义。午夜来电话取消此议了。有心人无不忧心如焚也。
几天来,心全野了,收不拢来。学生命运、党国命运、萦系于怀,痛苦不堪。街上动静,也时在提
醒。
项南说,想起法国巴黎攻打巴士的[底]狱群众场面,恐也赶不上今天的北京天安门与街头场景,人
群愤火,随时可点燃。街头演说,一聚即千人,讲者慷慨,听者动容,掌声、口号不绝。
5 月 22 日
凌晨两点多醒来,窗外仍有卡车载人来往。六点起床,睡不到四小时。
早晨肖克来电话,因两老帅发话,可避免流血,建议书可不发出。大概是先佛夫人影响。我只好同意。十点项南来,亦谈到文彬先兴奋签上,后又几度犹豫等情况。江一真亦如此。(那不是对着干吗?)秦川亦来,三人决定:不发算了。
谈到此次运动意义将极为深远,历史新的一页必将揭开。五四恰好 70年。
我说:中国历史几千年封建,农民意识,只能产生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朱元璋、慈禧、袁世凯、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式人物。专制独裁、刚愎自用,一脉相传。产生不了华盛顿、林肯另一类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