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郑州一家修理厂。林豆豆(林立衡)在这里当普通女工,工友们叫她张萍。她瘦得只剩七十多斤,工作服空荡荡挂在身上,颧骨高耸,眼窝凹陷,鬓发斑白。
她患有严重的过敏性结肠炎,郑州气候潮湿,病情不断加重,上吐下泻,搬零件都要间断休息。她多次申请回北京治疗,申请却被一层层压了下来。没人敢帮忙——都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那天,郑州市副市长刘源来厂视察。他分管工业,常下厂了解情况。来之前,他特地打听厂里有没有一个叫林立衡的女工。厂长说有,车间里叫张萍。刘源没有当场点名,怕给她惹麻烦。视察结束后,他才说想见见。
林豆豆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的人,愣住。她没有叫“刘副市长”,而是喊了一声:“源源?”
十几岁的旧称,几十年未见,她还是认出了他。
刘源站起来,沉默。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小时候在中南海院子里追着喊“豆豆姐”、一起掏鸟窝分糖吃的那个姐姐。她的手指骨节粗硬,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他不敢久看。
问起身体,她低头看看自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点点问下去,事情清楚了:病拖了几年,回京治不了。丈夫张清林辞掉北京的工作,随她来郑州,在厂卫生室当医生。两口子住在工棚改造的平房里,地面铺砖,下雨就往外舀水,衣物用纸箱装着,摆在木板上防潮。
刘源离开时,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几天后,厂里有人找林豆豆填困难补助申请表。她说以前申请过,没用。对方说这回不一样,刘市长批下了。她愣了半天,填了表。
又过一阵,组织通知她可以回北京治病,手续全办好了。她问谁在办,没人说清。后来她才知道,刘源把那些压了多年的申请翻出来,一层层往上递。管财务的顾虑医疗费,他说从我工资里扣,不够明年接着扣。有人到省委告状,说他包庇林彪的女儿。派人来厂里查,翻了病历,没再多说话。
1987年,林豆豆回到北京,在协和医院动了手术。出院后被安排到社科院历史所工作,改名为“路漫”——路漫漫其修远兮。临别去向刘源道谢,两人没多言。她坐着喝茶,他只问了一句:回去好好养着。
有人问刘源当年为何出手相助。他没讲大道理,只说:小时候她带着我玩,我叫她姐。
几十年过去,一只手隔着命运伸过来,把人从深坑里拽出。那只手伸出时,没盘算过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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