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1989年日记摘录（1）

1月21日
（哈佛大学）夜赴林静聪家宴，到14人，有的留学生意见多而激烈，对耀邦之事最不以为然。有一安徽宣城人 说，三年困难时，亲属家23人，饿死19人，都是贫农家庭。讲互吃儿子成疯子事。对国家前途担忧， 认为今后还将有动乱，只希望小一些。受西方影响，有赞成多党制者，说要有反对党。我说，党的领导 地位为历史形成，已载入宪法，党内还是好人多吧。

1月23日
近八点，亚卜特教授讲延安，说毛不是暴力论，而是“暴君”。延安为何成为发号施令之地，他访 问了成百普通人，大概问了许多细小问题。 我谈了刘志丹与王实味之死。亚卜特认为康生是毛的手枪（如西部牛仔）。

1月24日
亚卜特问毛的工作习惯。刘志丹事果然是找刘景范妻谈的，真不知他是怎么理解的。问毛性格是否 如加纳总统那样暴躁。我讲了些细节以作说明：本人是近人情之人。他说毛是如英语说的“会讲故事的人”，熟悉历史也。 何时开始宣传毛？长征中曾很悲观。张闻天曾同毛谈过毛泽东思想。是第一次提出这一概念。

2月11日
十二点邹傥夫妇来接我们到程玉、李三元家中午餐。四盘菜，三盘甚辣。程玉1958年 生，其时程潜当在77—78岁也。看家庭影集，有父亲同毛游十三陵照片。李三元北大哲学系毕业，转 到严家其门下。程玉现攻读教育，1978年因李东阳案被捕八个月，抄了家。国内亲友都劝他们留此。

2月25日
戈扬来，谈方励之等签名事，不顾实际，走得甚远。也觉李洪林、苏绍智等政治上弱，许良英尤偏 激（似神经质，唯恐不被“点名”）。美国大使馆布什告别宴会可去，据闻方励之将递信（此人不顾国体了）。

2月26日
许良英来，他动员了王淦昌等签名呼吁特赦“思想犯”。只上书中央，不对外宣传。告以时机不好， 劝阻不住也。交许成纲［钢］的两份转交材料。

2月27日
上午到顾委听阎明复讲党派情况和问题，赞扬费钱（费孝通、钱伟长——李南央注）大贬千家驹。洛德安排方励之参加布什答谢宴会，外交部坚决抵制，政治局讨论，以强硬态度对之：否则杨主席不出席。布什表示懊恼、遗憾。

3月2日
下午先到顾委看文件。方励之家庭记者招待会，谈赴宴被阻经过，并有声明。遇周建南，谈陈八条， 在杭州找陈国栋谈。小道：李瑞环、乔石、江泽民接总书记。

3月14日
看望（陆）定一同志。又谈到十二点。他有意将意见（实际是正统观点略有突破 而已，但他这一辈人已不可多得也），《光明日报》陶恺似无反应。谈到乔木之倚主专横，江青之辞职， 他又“复辟”。乔受批评，哭鼻子等旧事。康生之谜他也解不开。

3月15日
先念在苏州公开攻击赵，那一套行吗？在贫区基金会上又公开谈及，过去当财政部长如何。王任重 帮腔，仍在公开指责未已。 陈八条是要走回头路，姚可充代表，财经小组会上就怕赵又出新点子，抢先定调。 邓去上海前，得先念让居处。难有人进言了。当然只能支持赵，但一说领导干部要“年青化”，又 猜测变动先兆。 乔石当党校校长，而非赵，也是一种信息。赵确是空架子。

3月22日
上午顾委传达邓赵对话和赵李讲话。肯定新权威主义，还是搞“开明专制”好。就怕无开明有专制！

3月24日
上午顾委小组会，到十二人。光远揭发王力问题，后台乃邓力群。我亦印证。谈到四十年大起大落 循环之病，必须治本。如何新旧交替，理论到实践，并谈到所谓新权威主义问题。如搞“开明专制”， 则民主化、科学化决策无望。听者动容也。还提到《红旗》造反派未清理，多年有保护伞，不仅此次卢 之超为政协发言人，也影响到中组部。

4月5日
下午两点过，元元来，同去耀邦处。谈到九点半……谈了十条分歧，也是功高震主也。“要树自己”！导火线在同意下（两人对话）。 保值储蓄，胆子更小。讲准、讲错都不行。只能韬晦。 不能有“平反”，无一决议。见马（见马克思——李南央注）也安然。 李瑞环：功劳够大了，年龄也到。同启［啟］、田、江、秦等还能谈。 应同赵谈，关心当前的形势，认我为学者。 怕青年，军事有三大民主，民主怎能同安定对立。 “斯晚年”应改为斯大林中年。 我给的诗集等都翻过，太艰难了。写字时写那些诗。还是有兴趣。 晚年到底做什么呢？还是鼓励他写回忆录。 九点半离开。

4月14日
下午二点到办公室，还文件。小陈谈公共汽车所闻。售票员对李鹏答记者不满，没水平。“我学习 半天，比他答得还要好些。”

4月15日
接四益电话：耀邦去世。真如晴天霹雳，久久不能相信。这两天秦川告我，危险已过去， 将作全面检查。随电话告秦川家并光远。又谈由王力事而揭邓力群作为（王光美到邓家遇见王力，尚未 释放也）。

4月16日
心情不 平静，只好作小诗。得四句： 天下奇冤一扫清，神州莫再有冤灵。 此情此景张家界，活在人心便永生。

下午同秦川到会计司胡同，在灵堂行礼，不禁热泪盈眶。将诗交与德平。 归途同到人大会堂仲勋处，谈丧事规格经过。他向赵、杨打电话，处理不当，将出乱子。（胡）启 立大哭，告之非痛哭之时。当年想代者有易，白与力等。令人浩叹。杨、薄、邓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