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1980年代死亡的瞬间
我目睹1980年代的死亡,不是在6月4日的北京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上,而是在《海南日报》总编辑岗位上。虽然在席卷全国的89民运期间,我没有参加游行示威请愿活动,六四屠杀后,我也没有被通缉、被追捕,我没有机会展现自己与首都大学生、市民和新闻工作者那样的风采。
89年4 月初,我因心脏不适和严重的胃病住进了海南人民医院。4月15日,胡耀邦逝世,北京天安门广场风云乍起,我心中震惊、伤感、迷惘、悲痛,预感会有一场悲剧发生。我以焦虑的心情注视着天安门广场,但表面仍强作镇定。我无法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医院里,每天晚上,我都自己驾车回报社,审阅稿件,安排版面,嘱咐各部门的领导和编辑记者们小心谨慎。我不希望《海南日报》在这个敏感时刻发生版面或者文字上的问题。海南大学的师生上街游行,声援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学生,我只准记者去了解情况,采写“内参”,送交省领导阅读,而以“没有接到省委的指示”为由,拒绝公开报导,招致大学生们到报社门前抗议,指名道姓要我出来与他们对话;我指示报社保卫科紧闭大门,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些大学生。
当时,我内心的冲突极为激烈:我是中共海南省委机关报的总编辑,我不能不忠于职守,不能逾越党为党报总编辑划定的底线;同时,我也有自己作为人的良知底线不可逾越;这意味着,逾越其中的一条底线,必须放弃另一条底线。我对在天安门广场静坐、绝食表达诉求的北京学生寄予深深的支持与同情,作为新闻工作者,竟然置身于一个重大事件之外,这怎么不令人感到痛苦。此时,我知道,如果坚守党报总编辑的底线,放弃人的良知底线,那么我的下半生就会在对自己的谴责和痛恨中度过;如果我坚守人的良知底线,放弃总编辑的底线,那就意味着失掉自己在中共体制内享有的地位和利益,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将遭受无尽的苦难。
4月25日晚间,新华社电讯发来《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报社总编室主任赵希龙拿着社论电讯稿,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我当然知道这是一篇非常重要的社论,传达的是邓小平的指示,必须将这篇社论放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位置,制作一个通栏大字标题,以表示对社论积极拥护的态度。但我却无法说服自己去理解、去认同这篇社论:明明是和平有秩序的请愿,为什么要定性为动乱?明明是为了清除腐败、推进国家的改革、开放,为什么要指为反党、反社会主义?我的心颤抖了,我知道党中央有人起杀心了,他们的一个罪恶决定已经酝酿成熟。我不能再沉默,我感觉到自己可能守不住党报总编辑的底线了;我虽然没有“国将不国,夫子拍案而起”的勇气,我起码应该表明自己做人的良知。我略加思考,便告诉赵希龙,将这篇社论从头版头条位置撤下来,放到第四版去,以表达我们对这篇社论的反对。我对赵希龙说:即使天安门广场的学生有过火的行为,但群众的一万个错误,也比不上党中央的一个错误对国家的危害更大;四十年来,共产党犯的错误太多了,现在又到犯错误的时候了。我说:我相信,民众不会同意这篇社论,历史迟早要否定这篇社论,为什么要等到将来呢?我们现在就否定它!
那一天,从中央到全国三十个省、市、自治区的各类报纸,如此以否定的态度处理四二六社论,唯《海南日报》一家。我明白我把天捅了一个窟窿。第二天,我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要我列席省委常委四二六社论学习会。按照中共的传统,省委机关报的总编辑列席省委常委会议,会议室里有我的一个固定座位。那一天,我走进常委会议室,从进门到我的座位,不过五、六米距离,平时,几步就走到了,这一次却像是走了五六十公里。一进门,常委们每人一份《海南日报》第四版,所有常委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我如芒刺在背,但走到最后几步,我反而一阵轻松,心情出奇的平静,我用骄傲、凛然的眼神扫了常委们一眼,挺直了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那次常委会,常委们除了轮流做一番空洞的拥护四二六社论的表态,却没有人质疑《海南日报》为什么把这篇社论放到第四版;会后,省委书记许士杰和任何一位常委,也没人找我谈话。两天后,我在省委礼堂门口碰到省长梁湘,梁湘看了我半晌,想说什么却没有说;我也没说什么,对梁湘报之一笑。
那一天的省委常委会议,是从4月15日前中共总书记胡耀邦逝世,北京学生与市民前去天安门广场举行悼念活动,到6月4日,解放军端着冲锋枪、驾驶坦克车屠杀北京学生和市民,前后50多天的时间,我唯一见到许士杰的一面。会后,我曾走到许士杰跟前,想请他对《海南日报》作指示,他装作没看见我,掉转头走开了。
《海南日报》是省委机关报,省委书记许士杰是我的直接领导,许士杰赋予我比一般部委、厅局领导更高的待遇,《海南日报》的重要评论和报道,反映的都是以许士杰为首的省委常委会的精神,有的就是许士杰本人的指示。许士杰很清楚,海南办大特区,《海南日报》全国瞩目,不仅各省市的党政机关订阅《海南日报》,中央领导,上至政治局委员、常委,下至部委办的部长、主任,都通过《海南日报》了解海南大特区的情况,这对海南省一众领导、尤其许士杰本人,极为重要。因此,我与海南的其他官员相比,面见许士杰格外容易。许士杰注重个人养生,他每天早七点起床跑步,每晚十点半入睡,十点过后,任何人,包括副书记、副省长,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务,都不可打扰他,唯有我例外:为了审阅根据他的指示和省委常委会议精神撰写的社论和重要报道,他常常等我到11点以后。1980年代以及之前,主持党报编务与笔政的总编辑,都由资深新闻专业人士出任,都握有一支健笔,有倚马可待的本事;不像现在的总编辑,由党政官员出任,不懂办报,只懂监督报人办报。海南建省期,《海南日报》的重要社论大多由我撰写,一篇两千字左右的社论,从写第一行字到排出和校阅清样,大约两个钟头。按照报社的工作日程,如果是下午撰写的社论,晚上九点钟截稿前便可送许士杰审阅,不打扰他早睡;如果是晚上撰写的社论,要十点过后才能送审。许士杰知道这是报社工作的常态,他只有为《海南日报》改变自己的早睡习惯。
但在四二六社论常委学习会后,我曾三次打电话,要求当面向他请示工作,都被他的秘书挡驾、拒绝。当我第三次被拒绝后,我恍然大悟,许士杰不见我,是在利用《海南日报》做一场赌博:如果中央以赵紫阳为首的一派与以邓小平、李鹏为首的一派就天安门民主运动的博弈中,作为中共海南省委机关报《海南日报》支持赵紫阳的立场被博弈的最终结果证明是对的,这份功劳当然属于省委书记许士杰的;如果被证明是错的,那么许士杰就可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将来中央一旦追查,他的活动日程没有记录显示,他在这段时间与我单独见过面,或有任何接触。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自行其是了。那期间,《海南日报》就好像不再是中共海南省委机关报,而成了在我的主导下,我与我的同事们的同仁报。
我并非执意要卷进这场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去。我亲历过暴戾而荒唐的文化大革命,我听过前辈讲述野蛮血腥的镇反、反右、大跃进,我预感到北京发生的民主运动,结局也许会比我经历或听说过的那些运动更悲惨。令我感到痛心的是,5月16日,中共中央统战部长阎明复代表总书记赵紫阳与天安门广场学生对话,要求学生撤离天安门广场,不要给邓小平、李鹏向学生动武提供理由,并且给党内改革派一些时间,与保守派周旋、较量,但遭到学生领袖们的断然拒绝,激进的学生领袖们绝不与中共党内改革派合作。我的心头被80年代的改革与赵紫阳的政治生命将毁于一旦的强烈预感笼罩着。葬送80年代与击败赵紫阳,是邓小平、李鹏与天安门广场激进的学生领袖共同完成的。但我并没有因此放弃对天安门广场学生运动诉求的支持,也坚决反对当局后来对和平情愿的学生和市民的血腥屠杀。也许是因为参与1980年代改革开放形成的坚定理念,也许是因为对新闻自由和新闻改革的强烈渴望,也许是因为对国家命运与前途的深度忧患,也许是因为受到人的良知的召唤,或许是因为邓小平、李鹏等中央领导人对天安门民主运动的态度激起我的愤慨。当5月19日首都召开党、政、军干部大会后,二十多万解放军端着冲锋枪、驾驶着坦克车杀进北京,实行全城戒严,让我觉得即使学生有一万个错,也不容遭受冲锋枪和坦克车的屠戮。
5月19日以前,我仍对中共中央寄予希望,期盼领导人与学生对话,中共党内改革派能够主导与学生的对话与合作,接受学生们提出的部分条件,作出政治改革的承诺,让学生们撤离天安门广场;但5月19日后,我知道中国改革派大势已去,天安门学生运动将陷入腥风血雨之中,我对共产党绝望了。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坚守自己的良知,在党和人民两者之间,站在党的对立面,我不能跟着这个党走向邪恶。我目前有手中掌握的《海南日报》,我决心让自己获得一点新闻自由,尽管自由是短暂而有限的,并且将会付出惨重代价,但却是中国的媒体人自1949年以来从未享有过,足以让自己的新闻工作生涯,让《海南日报》的历史,在1980年代黄金十年死亡前夕,写下最后的辉煌一页。
正如中共海南省委给我下的结论,从此,我“就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程凯:我的1980年代
图:程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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