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18: 七先生(1)
七八年前的秋天,家兄打来电话说:老屋要拆了,你可在镇上分到一套40平米左右的房子,要不要把新房子的面积再扩大一些?
我仿《白鹿原》朱先生的腔调说:“房是招牌地是累,我一平方也不要。我名下的,你们平分了。”
挂上电话,伤感如同旷野里突然惊起的乌鸦,一直在心里盘旋,久久不去。
中国真的就是“拆哪”,一个在长江的臂弯里躺了600年、曾经聚居着2000多人口的村子,忽然间就要成一片废墟。
叶赛宁说:“找到故乡,就是胜利。”但是,在一片野蛮生长的“盛世”中,我的故乡,却被醒目地烙上了一个火红火红的“拆”字,然后就从鄂东乡村版图中被一笔勾销了。
那时去国已经三四年,对于故国,毫无乡愁;对于故土,却情感复杂。
生长于斯土,那一带的风物人情,也下意识地刻在血液里。远的不说,武昌首义三杰彭楚藩、辛亥革命前期的总指挥吴兆麟,都是家乡人。反派也有,如前铁道部长刘志军。
清人纳兰的所有词句中,最喜欢这一句: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波士顿郊外的深秋,那个村落却在眼前复活。那些逝去的人和事,隐隐约约变得清晰起来。我知道,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无数村庄、湖泊、河流都会这样轻轻飘飘地消失,这似乎是无人能阻挡的历史。
或许我能做的就是写一篇《吾乡墓志铭》,记下我知道的吉光片羽。我相信,那些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人,总是记忆里最核心的部分。想到这村,我第一个想起的是杨七婆。
如果单写杨七婆,我一定会用《月照不幸人》这个标题。 《月照不幸人》是美国戏剧之父奥尼尔所写的最后一部戏剧《A Moon for The Misbegotten》,乍听起来似乎与中国长江南岸、华容区葛店镇车湾村的农妇,一毛钱关系也没有。然而,我当时居住的麻省雪榕镇(Sharon), 恰好就是“六度理论”的发源地,按照此理论,杨七婆和《月照不幸人》这部戏剧,她们之间的关联却巧合地只有一二度。
杨七婆是我的堂曾祖母,不记得她的真名字,其娘家就在湖对面的路边杨村,那个村子也消失掉了。
杨七婆的丈夫在那一房行七,人称“七先生”,孩童时代,村里那些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们都没有见过他。那一房房头大,最小的一位是“十一先生”,是村里唯一的右派,当时在河堤两侧种西瓜和看守西瓜。
有一年过年,大先生、二先生等都回来了,唯独少了七先生。
有人问:七先生呢?
大先生瓮声瓮气地说:早死在外边了。
七先生有一个女儿,蔷薇花开的时候生的,取名为“薇生”,我们都叫她薇姑。
薇姑是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文革前考的,因家庭成分差,去陕西某地读了师范学院。毕业后,她留在当地中学教书,很少回来。杨七婆独居,却不是“五保户”,因家庭成份不好。
杨七婆是村里最优雅的女人,穿戴非常干净体面,不像一般的农妇。我记不起她干农活的样子。印象中,夏天的黄昏时分,她常常在大石巷口乘凉,坐在竹床上,拿着把蒲扇。我稀奇的是,她总把头发挽成发髻,有时还在上面插上一朵栀子花。
杨七婆对小孩子总是很友善,充满热情和笑脸。有一次几个小孩子做游戏疯跑时,我不小心把七婆撞倒了。我非常紧张,赶忙把她扶起来。七婆对我轻言细语地说:“我晓得你是个好伢, 不是故意的,不怪你”。
我十分惊奇她的话,觉得她与所有人不同。
1973年,一些中学生,组织了一个卫生检查队,每晚去各家各户检查,并根据检查结果给每家门楣贴上“最清洁”、“清洁”或“不清洁”的红、黄、白纸条。
有一夜,他们破例让我跟着去看热闹。我们进了杨七婆家。她住在大石巷后段,只一间小屋,一览无余,收拾得和她本人一样干净。但奇怪的是, 检查队给她贴的却是写着“清洁”的黄纸条。
我那时只有四、五岁,觉得很不公平,问我姐姐,这家明明是最清洁的呀。姐姐说:“她是地主婆,能得个黄纸条就很不错了”。
七先生的家庭成份是富农,杨七婆却是当地少有的地主婆,因为她娘家从前很有钱。
见过她出嫁排场的人总是唏嘘不已,说一排排的嫁妆一眼望不到头,其中有四担银元,由八个精壮汉子轮流挑着,从湖对面绕着湖堤挑过来,都是一身大汗。那些银元,据说后来都用作了七先生的读书花销。
七先生就读于迁徙到四川的武汉大学英文系,一九四四年毕业后,响应国民政府“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征召令,慷慨从军,担任陈纳德领导的飞虎队翻译。
抗战胜利,七先生接近而立之年。据说当年宋美龄问他想干什么,他说他还是想读书。于是他抛妻别女去了美国,成为村里第一位留美学生。
后来从父亲嘴里知道,七先生还好好的,并没有死。
“那为什么大先生说他死了?”
原来,七先生赴美国衣阿华州立大学研究院研究欧美戏剧,也是中共僭政后第一批留美归国的留学生,还得到总理接见。
他归国时,带回的不仅是一张洋文凭,还有新太太和一个女儿。
杨七婆和乡亲们多年的期盼,全都落空。
插一句,这个女儿现在是官方天字第一号的周恩来研究专家廖心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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