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16:秦兵(2)
秦兵的祖上在山东德州,直到曾祖父那辈才“盲流”到了吉林扶余。他爷爷在那片黑土地上亲历了民国、张家父子到满洲国的走马灯,有幸读完高中,成了当地的“高级知识分子”。
彼时的知识分子,总觉得肩膀上扛着拯救世界的KPI,大多犯左倾幼稚病。
高中毕业后,他加入梁漱溟鼓吹的“乡村建设运动”;“七七事变”后,揣着一张中共给的委任状,单枪匹马杀回山东武城县。拉队伍的方法也很硬核:先去石友三的部队“潜伏”当兵,挖了几个战友,连人带枪拐回老家。他是中共委任的第七任县长,前六位都光荣了。
……曾祖母带着年幼的秦兵父亲,三次在死人堆里像翻找失物一样寻找爷爷。爷爷侥幸活到了中共僭政,当年的委任状真的变现,后来更进一步,当上德州行署副专员。
爷爷给少年秦兵讲故事:“日本兵拼刺刀很厉害,一个矮矮的日本兵能对付我们七、八个山东德州大汉。我们吃过亏后,就不再和他们拼刺刀,见面就开枪,撤退时就往大沟里跑。日本兵有摩托车,还有大马,我们只有钻进大沟里,一股劲猛跑,才能脱身。”
爷爷经历的这一幕,几十年后在秦兵身上重演,追赶他的不是日本兵,而是德州警察。
爷爷的子女,多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走出了德州,但二叔、三叔、四叔却自愿留在了农村种地。
秦兵偶尔回老家,发觉堂兄弟们每日四点就起床劳作,却依然生活困顿。
他认真计算亲戚家的投入与产出,去发掘贫困的根源。
计算结果令他震惊:在扣除种子、化肥、水电以及沉重的“三提五统”(村提留、乡统筹)费用后,每亩地每年竟然亏损一百多元。当农民当成了负资产,哪是种地,分明是在搞慈善!
1999年夏,堂姐急电:姐夫因拒缴不合理税费,法院次日要来抓人。他连夜驱车回乡。
次日中午,秦兵到达村口的时候,正巧看到法院的警车从公路上向村口开过来,他上去拦住了警车,从里面走下来一位女法官,满脸是汗。
他问:你们是来村里抓人的吗?
法官说:你是谁?敢拦警车?
他说:我是律师秦兵。
她说:关你什么事?
他说:我没有找到你们抓人的法律依据,想咨询一下!
女法官看了看他,说:我们没有抓人。然后一回头,钻进汽车,立即掉头走了。
正好旁边有个村民,骑着摩托车,他说:你能否带我追上去,我得认识一下她!
村民说:行!
秦兵跳上摩托,村路泥泞,很快追上了警车。
女法官走下来,问:你怎么这么大劲头啊!
秦说:不瞒你说,60年前我爷爷在这里打游击,村村都有他的恩人,要是不管这事,对不起他老人家。
女法官说自己是行政庭的,有指标、要完成任务。
回到村里,秦兵发现乡政府下发的缴费通知高达农民收入的30%,而中央明文规定不得超过5%。在秦兵的鼓励下,堂姐夫决定站出来,起诉乡政府。
县法院立案庭却以“庭长不在”为由拒绝受理,办公室主任也声称“院长不接待律师”。秦兵径直前往县人大常委会,旁若无人地抄录人大代表名单,并宣称要发动农民联系每一位代表,提请罢免不作为的法院院长。
不到半小时,立案庭长“回来了”,不仅顺利立案,还免收了诉讼费。随着官司的提起,村里的局势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法院不再进村抓人,乡政府降低了收费,甚至邻村的农民也纷纷跑来向秦兵的姐夫请教《行政诉讼法》。
后来,秦兵邀请好友、当时正在北大攻读研究生的王禹一同回乡调研。
恰逢村委会换届选举,秦、王决定帮助姐夫竞选村委会主任。他们成立了竞选小组,将普法工作做到了每一个自然村。王编写了精简的法律手册,秦则训练竞选成员如何面对镜头和人群演讲。
姐夫的竞选纲领只有一句话:“把缴费降下来!”
选举当天,数百名村民齐聚。现任主任(兼任村支书)面对群众关于土地去向、公款贪污的质问哑口无言。轮到姐夫上台时,秦兵和王禹紧紧握住这位普通农民的手,大声鼓励他:“你一定行!”
突然,几名便衣警察冲进会场,说要抓秦、王两个非村民,预防假票。村民们则自发组织起来,形成人墙将他们护在中心,并齐声对警察怒吼:“滚出去!”
村民指引下,秦、王顺着村外墙头跳进那条爷爷曾经提过的大沟,在杂草丛生、深达两三米的深沟里左奔右突。
王禹说:你跑的真快!
秦兵说:我爷爷肯定来过这里,他罩着我呢!
……多年后,秦兵在首都时代影院看法国电影《暗流》,其中黑衣人的奔跑桥段让他赞叹不已,很像当年的自己,那不是逃跑,而是不屈的抗争!
他们在沟底气喘吁吁时,高音喇叭里传出沸腾的声音:姐夫陈先生以高票当选新一届村委会主任。
姐夫甫一上任,前任拒绝移交公章及财务账目。秦兵献出三策:用挂号信向前任索要公章以留存证据;向乡、县政府发函报备公章缺失;向全村发公开信,声明此后所有缴费通知无新主任签字一律无效。
这一组合拳架空了旧势力。由于无新主任的签字,村民依法拒绝缴纳任何款项。乡政府征收工作一度瘫痪,后来不得不低头,恳求姐夫收下公章,并答应免除全村三年费用作为补偿……
而秦兵本人也从这些乡村建设的实践中,积累了不少经验,最后农村合围城市,在帝都搞出一件大事,可以入史。(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