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13:朱厚泽(2)
和朱先生南宁相见后不一月,我亦重返帝都,开办北京分公司。
随即去看望他,带只网球球拍送他。
球拍是有人托龙哥买来转送,当是当时顶级的专业球拍,价格不菲。
朱先生眼神很不自然。
我说,大家就是盼望您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您放心。
茶某说到做到,从未请托朱先生奔走过任何事情,污染交情的纯洁性,只有一件例外,后叙。
过了一段时间,朱先生邀请我去京广中心打网球。打球的有朱玫,还有太古集团一位很英俊的老总。
朱谈广西区域战略,似有几个带:阳光带、玉米带、海岸带等等,我已记不全了。广西是糖业重镇,其时贵糖集团在上市冲刺阶段。
朱先生介绍“太古”先生给我,看看是否有合作机会。
打完网球,朱先生先走一步,留下的三位继续去打斯洛克。“太古”先生的球技比我稍好一些,但也打得短时间难分高下。之后,三人去吃饭,饭桌上的话题主要围绕朱玫的项目,她那时想把百老汇模式搬进帝都。
饭局中途,我看着餐桌对面帅气的“太古”先生和朱玫,恍然觉得两个很登对,反过来感到自己真的太傻了,早该颠的。
此刻又走不开。我去买单,被朱玫力阻,说这顿饭早答应了要请“太古”先生。如此这般,我更尴尬了。
那时很穷,凤丫头总嘲笑我的薪水去哪里了,说有一抽屉的票据没有报账。的确,很多时候请人吃饭之类,公私很难区分。
有天,我俩散步到北海公园,月色很好。我说,贫穷,但能看到如此月光,真好,明月清风不用一钱买。
一个周末,我对凤丫头说,走,走,带你去见个大人物,中国的运气太坏,否则他是总书记。
去见的就是朱先生。胡耀邦当年将朱从遥远的贵州平调到阎王殿般的中宣部,是为国储才,胡最属意的接班人就是朱。他下台后屡屡说,我倒也罢了,只是可惜/委屈了厚泽。
匪夷所思的是,恰好那位当年去贵州接任者,最后登上大宝。
历史如此吊诡,如鬼推磨,若鬼吹灯。
当年两人交接时,朱还创造了一段佳话。他不是在办公室里交班,而是带着胡(那时面瘫没那么严重)边走边谈,走了贵州的很多地方,手把手地下指导棋。
胡登极不久,即昭告“新三民主义”于天下:“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赢得朝野一片喝彩。
只有朱先生,说了句丧气话,说: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句,“权为民所赋”。
据说,有人把这句话反馈到胡面瘫那里,胡之情色极为不悦。
那天去朱家,朱夫人熊姨和从前大不一样。从未参与谈话的她,那天却说了不少,聊到朱年轻时当右派,被派去守水库,守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说,难怪朱先生对水系如此熟悉,信口开河,聊起大大小小的河流,让人眼界顿开,原来是守水库守的。
熊姨叹息说,可是风里雨里,也落下了病根。
最后点出正题:今天不去外面吃饭,就在家里吃,我自己动手。
如此礼遇凤丫头!一饭之恩,终生感铭!
走出朱家,黄叶在空中飘荡。凤丫头心情不错,说:贫穷,但能听到风声,也是好的。
又一日,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就在我附近,希望我能“接见”一下。
犹豫几秒钟,想想“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母训,说我来接你。
来人是胡某某,从北海来,说的事很玄乎。
胡要推动成立北海特别行政区,中国制定特区法是为顺利收回香港,但特区法并未规定只适用于香港,可运用这个法律来推动成立北海特区。
我知是鬼话,不过是想借此由头打通政商关系。
他说:帮我请请朱老?
我胡乱拨了一串号码,告诉他说,电话打不通,改日再试?
意思是在逐客。
他不走,详细地讲起“八九六四”之后的经历,如何在街头受冻、又如何寄人篱下、如何受气……很具体,那些细小而微的情节,不可能编出来,我至今都相信是真的。
我再打了一次电话,打通了。
我们一起去朱先生家,谈得很愉快,约好时间去北海开研讨会。
走出朱家,我还想看能不能再锦上添花,于是给张显扬先生打了个电话,希望他能帮找个现任官员去撑场面。
无巧不成书,张先生当时就在附近,一帮人正准备去吃午饭。我们赶过去,在饭桌上认识了刘福垣的导师。当晚或者第二天,请来刘,他是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的副院长,相谈甚欢,一起定好了行程。
一件没料到的事发生了。
一位我极其尊敬的兄长得知此事,大怒,狠狠教训了我一顿,说明了理由,而后要求:1)不要再与胡来往;2)打电话给朱老,把情况说清楚。
我完全照办,忐忐忑忑地打了电话,吞吞吐吐地说:朋友们得知此事后,非常反对,胡有些问题……在北海还谎称自己是胡耀邦的侄子。
朱接话说:“胡说,那你的意见呢?”
我未料会有此问,本能地说,还是可以去,当心一点就是了。
朱先生轻声说:好。
没有一丝的恼火、埋怨。
这个电话后,很长时间无颜再见朱先生。
2010年5月,朱先生魂归道山。
我在伦敦《华商报》写一篇长文,大半个版的篇幅,《人间再无朱先生》,长歌当哭为他送行。
先生从贵州大山里来,遗骨最后又回到大山里去,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你是山的儿子,又似许多青年的父亲,对待后生有无限宽容、无限善意。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呜呼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