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绣像系列之12:李海(2)
许良英有言:“别人用脑子干民运,李海用腿干民运。”
老茶觉得这是对李海最为概括的颂赞,民运人士中有“脑子”者众,稀缺的倒是具有执行力,愿意做具体的事而且能把事做成的人。
李海不缺脑子,在苦行僧式的日子里,他最喜欢打坐和冥想,有一件事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还是在海淀看守所的时候,号子里有个叫严英的市民,“六四”期间捡到七颗子弹,被判两年徒刑。
老茶当年下铺的陈姓兄弟,也捡回来两颗子弹,毕业时将之丢弃到阳台的杂物堆里。数月后,相关部门到单位找到他,一起返回母校,找到那两粒子弹,此事了结。
当局的这种区别对待,在李海脑子里成了一片阴云。他后来发现的例子越来越多,便越来越对这些“暴徒”感到愧疚和责任。
所有的学生领袖中,对此感到愧疚并愿意承担些责任的,李海是第一个。
当时,当局竭力向欧美营造一种“六四”事件处理完毕的假象。该释放的人都释放了,这一页已经翻篇了。
有外媒提问外交部发言人,“‘六四’事件中大量平民被判重刑,是真的吗?”得到的回答是:“毫无根据的捏造!”
事实上是,除了几批当时已经被处决的几批“暴徒”外,还有大量的贴上“暴徒”标签的普通人。这些人处境极其悲惨,孤立无援,生活困苦。
这样的场景很常见:男人身陷囹圄,妻子独自抚养孩子,挣扎求生。有时,家里还有年迈多病的公公、婆婆。
李海不断收集、积累这些信息,囚犯姓名、罪名、刑期、所在监狱、家庭所在地。
他找到时在政法大学的陈小平,陈很支持这些想法,介绍给“大赦国际”北京办事处。
从那里,李海得到4千块钱,买了一台电脑,用来整理那些资料。
他还得到了许许多多人的帮助,甚至还有一个刑满释放的人被他感动,想办法再回到监狱,把犯人花名册偷出来给他。
北京所有被判重刑的“暴徒”均关押在北京二监。
刑期不足十年的,有十几人被关押在北京一监,包括吴学灿;其余则关押在天津茶淀农场的三个分场,每个分场都设有一个专门的单位,称为“暴徒队”,人数在一百二十人左右。
他整理出来的超过五百人名单,信息非常清晰、准确,以致后来审讯他的警察们完全不相信这是他一个人干的,怀疑监狱干警里有大量“内奸”。
1994年5月中旬,纽约的《中国人权》用中英文发布了这一名单。
刘青告诉李:“你的名单已经公布。为保护你,故意把名单的顺序打乱了。”
李海并未就此止步,还继续如济公般苦行。
一天,他背着那个标志性的黄书包,在村民的带领下,风尘仆仆地来到老茶老家……次日,北京有人给老茶家送了一书包钱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不久, 老茶家收到一封寄自美国的信,打开一看,是一张三百美元的支票,上面的签名是韩晓榕。
于是,传言成了有人给老茶家送来一书包美金,
若干年后,凤丫头签了张支票,让转交《中国人权》执行主任,还说必须转告一句:革命虽未成功,也该十倍奉还,让那些美国董事晓得,我们也不全是白眼狼……
李海那时从《中国人权》等机构里得到一大笔钱,总数有几十万。
他还是背着那个越来越旧的黄书包,济公般云游,不是化缘,而是送钱;更多近处的,便和江棋生、张小平分头分发给到每个家庭。
江不走运,去西单商场一位售货员家送钱,被对方举报,给派出所抓住送到拘留中心。
“蹲下!”警察喝道。
他不蹲,倔强地站立,像一棵树,逆着风。
警察有些诧异,问:“犯什么事进来的?”
“给人送钱。”
警察睁大眼:从来都是骗钱进来的,送钱进来的,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他这回长见识了。
江被拘留一个月,拜当局所赐,创造出一段古今罕闻的传奇。
彼时李登辉过境美国,走下了飞机。当局小脾气上来,认为这等同于李登辉访美,强烈不满。
为泄愤,当局逮捕一些异议人士。5月下旬,警方带走了王丹、刘念春等人。此前,已有一批不太知名的人被带走。
李海心想,已经搞了两轮抓捕,情况或许有所好转。
国保上门,告知:“六四”期间,不得去外地。
5月31日,一个叫辛红的女人,那时假装是李海们的支持者,和刘念春太太经常联系。她打电话来,说:“我想见你。”
李海说:“六四期间,不要出门不要见面。”
她坚持说:“不,我烦躁,我必须见你。”
李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家”
一会儿,她再次打电话过来,说:“不行,我必须来。”
李海说:“我有事,我要去拜访一位居士。”
她说她也想一起去。
李海无可奈何,于是各自到了鼓楼,去看那位居士。
拜访结束后,本应该各自回家。
她却说:“不能一起吃顿饭吗?我想去你家吃饭。”
李海再一次妥协,回家去给她做炸酱面。
李海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辛红在旁边找书来读。可一会李海就发现她不像是在读书,而是翻书,似乎在找什么,甚至还去翻看他的工作笔记。
李海就从她手上抢过笔记,这女的却不放手……
之后,这女的吃完面走了。
晚上十点钟,李海正在冥想,有人敲门,随后一帮警察冲了进来。
一个警察说:有个叫辛红的人报案说你骚扰了她。
李海说:根本没有的事。
另一个警察说:既然有人报案,你就得去派出所走一下程序……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