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士人观察系列之五:袁贵仁(1)
老茶今天来聊一个比孙怀山影响大得多的“部级高官,原教育部部长袁贵仁。
1989年,也是大江大海。历史在窄路转弯,个人的抉择往往就定了一世的枯荣。
刘晓波与袁贵仁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两位名字摆在一起,便是一出极具讽刺意味的活剧。刘的嘉言懿行,诸位耳顺能详,不必赘言;袁的事迹则更显“中国特色”。
最具戏剧性的是,这两人当年竟是读研究生时的室友。
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出两条泾渭分明的人生道路,一人以身饲虎、壮烈殉道,一人食血而肥、尸位素餐。
这让我坚信:路,终究是人自己走出来的。
这两位都是老茶的师长辈。谈刘易,谈袁难。
咱们还是先从袁部长的“佳人”时代聊起。
一、 卿本佳人:那片曾经的“大海”
推算下来,1987年袁贵仁给我们讲授“认识论专题”时,不过是三十出头的青年才俊。印象中的袁先生老成持重,课讲得不温不火,但逻辑线条极清,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堪称研究性学习的样板。
彼时老茶还旁听过许嘉璐的《古代汉语》。许是另一种画风,讲得生动有趣,时不时夹杂一句“我是章太炎第X代亲传弟子”,那神态仿佛达赖的转世灵童,唬得学生一愣一愣的。许走的是“忽悠型”学术路线,能把枯燥的古汉语讲成评书,也算一绝。此公“六四”之后官运更亨,直达副国级,掌故甚多,此处按下不表。
与许的高调不同,当年的袁贵仁谦逊、儒雅。学生提问,他未必能给你什么振聋发聩的真理,但你提到的书籍,他几乎无一不知。一位才高八斗、眼高于顶的皖籍大才子丁同学曾感喟:“我们都是一滴水,而袁先生是大海!”
袁的学术更优于教学。他接棒恩师齐镇海,挺进“价值论”。1985年他在《哲学研究》发表《论价值真理概念的科学性》,崭露头角。当时的“价值论争”是继“实践标准大讨论”、 “人性、异化和人道主义大讨论” 之后最为重大的哲学议题。虽然胡乔木发表《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钦定种种条条框框后,后者较前两者,参与的广泛度和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但这场讨论无疑为解放思想、回归原教旨的、以人为本的马克思主义找到另一个出口。袁是这种努力的推动者和促进者,站到了时代和学术的前沿。
卿本佳人,本是一颗极好的读书种子。
然而,1989年的那场风暴,彻底重塑了他的人生。
二、 葡萄架下的袁-哈姆雷特
学潮中,袁的表现如何,没有太多的印象。没有印象,但至少说明他没有做让学生过于反感的事情。
学生绝食期间,他去过天安门广场。恰逢有飞机飞到广场撒传单,他指着天上的飞机咬牙切齿说:“政府无耻!”作为老师,能这样不掩饰自己的立场,即使在当时的中青年教师中,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后来,屠城发生。
那个炎热难眠的夏夜,我们几个即将毕业的朋友坐在校园“主席像”旁的葡萄架下闲聊。远远望见袁先生在教工宿舍楼下徘徊,神情恍惚,心绪不宁,这一走就是好几个钟头。
大家有些替他担心,私下议论:袁先生是不是要挨整了?毕竟他在广场上那句“无耻”犹在耳畔。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却让所有的担忧变成了笑料:袁先生非但没挨整,反而节节高升。他先是成了校清查小组成员,紧接着当系主任,随后在学校和教育部之间“拉抽屉”,最后稳坐教育部长的宝座,成了任期最长的掌门人。
老茶常跟安徽朋友开玩笑,说“皖人误国久矣”。远有段合肥、李合肥,近有胡面瘫。而这位从安徽农村走了十年民办教师路、最终登顶权力的袁部长,其关键的节点就在那个六月之夜。
朋友们后来复盘分析:那个夏夜的徘徊,或许正是“哈姆雷特时刻”。那晚,可能有大人物找他谈话了,要委以重任——请他出任“六四”清查小组组员。
作为一名声誉日隆、曾在广场上怒斥政府的学者,此时出山,无疑是自污清名。
还是要回到89年那个六月之夜。
再回放一下,89年的那个夏夜,袁走过来、走过去,他内心在不安吗?为啥不安?
干?还是不干?哲学家也碰到了哈姆雷特式的问题。
经过无数次内心的挣扎,答案最后定格:干!
1949,大江大海,已进入历史;1989年,同样的大江大海,至今却依然翻滚不息。面对这信念与前程、理想与现实、希望与绝望的大江大海,不同的人作出了不同的选择。而且老茶后面还会讲到,相反的选择之间还会交互影响,并且同一人还会在不同时期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猛回头”做另外的选择……蔚为大观。
袁正是一个不错的样本,值得好好解剖。老茶甘冒“欺师灭祖”之天下大不韪,其力量正来源如此:大江大海,其实个人还是有力量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