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前儿媳谈宋平及其家庭。
高伐林先生从前对宋平前儿媳马雅(马洪女儿)的采访,很有信息量。
高伐林:谈到宋平,可能您的感想比较多。
马雅:是啊,我写书时最大的顾虑就是宋平。他不但跟我们的父辈是几十年的老友,他是我的前公公,而且两代人子女之间,如我的弟弟妹妹同我的前夫宋宜昌,也曾都是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我在书中又不能不写出宋平,目的不是为了倾诉私事,而是为了说明马洪为了改革,个人付出的代价有多大——除了与亲家掰了,连和几十年患难与共的老友梅行也断了私交,真的是“众叛亲离”!
高伐林:您回过头来看,认为您离婚归因于父辈政治分野?
马雅:不能完全归结于父辈政治分野,那样说就太政治化了;但是也不能不看到,政治是造成我家庭分裂的重要因素之一。我与宋宜昌1972年确定恋爱关系,1976年结婚,但他在兰州,我先在北京念书,后在四川简阳工作,随后又出国,长期分居两地。但是关系恶化还是在80年代中期。那时高层斗争非常激烈,我爹对陈云表示不能指靠计划经济救中国以后,宋平的夫人陈舜瑶对我这个儿媳妇的态度跟以前就不一样了。
我成为宋家的儿媳妇,原因除了马洪与宋平私交深厚、我从小对宋平的儿子宋宜昌印象很好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总认为公公婆婆文化程度高,一定通情达理;而且宋家是有名的清廉。“文革”中我虽然逆反,但以为老干部分两种,林彪、江青等是“坏”的,多数人都是“好”的。等到了拨乱反正、“好”老干部重新当权,国家就会好起来。然而,事情远比我想像的复杂。我自以为进入一个有文化、有教养、有正气的家庭,却逐渐感到很压抑。
陈舜瑶跟宋平一样,也是30年代清华大学的,是当时有名的才女——连许多有名的高级知识分子、老教授也这样评价她。由于她长期养尊处优,处于“人上人”受捧的地位,只在“文革”中才挨整受到冲击,所以对一般人缺乏同情心。我听说在“反右”中,她与蒋南翔一起在清华整了很多人,可从来不认错。在改革中,她是有名的“马列主义老太太”。而宋宜昌对他母亲越来越欣赏,称她在改革形势下的孤立有“一种孤独的美”。我离婚恐怕与这位老人的关系相当大。
记得当我和宋宜昌婚姻濒于破裂之际,跟我爹谈起来心里很难过,觉得挺遗憾的。爸爸听后顿了顿,仰头叹道:人生遗憾的事是很多呵。我登时醒悟:比起爸爸的遗憾,比起他面对时的从容、自重,我感觉羞愧。
父亲的一个遗憾就是跟宋平的关系。爸爸话不多,我从小就听妈妈念叨宋平是好人,特重感情。就连我,无论在农村,还是到了国外,有什么问题或请求给宋平写信,总能得到回应。爸爸到了垂暮之年,患了帕金森氏症,有天半夜醒来,说要找宋平,说“有的事还需要同他商议一下”。事后特护问我:“谁是宋平?”我一听就掉下泪来。
他还有一个隐痛,就是我。听弟妹们说,我是父母的爱女——我出生在高岗事件之前,也许我容易使他联系起一些对生活美好的记忆?爸爸晚年因为患病,说话比较困难,他内心特别丰富,思想特别活跃,自尊心又强,于是更寡言少语,与外界就隔绝了。但听秘书和司机说,他有时会问起我,忧心我孤身一人流落海外。听小妹妹说,爸爸临终时好像还在等待我……
而这,也正是我的遗憾:没有更早、更深地理解他,有些事还伤了他的心。有一次他想送给我儿子一套他自己写的书,可我想,儿子在美国出生、在美国长大,懂不了那么多中文,我爸的谈中国经济改革的书,长篇大论,他哪儿读得懂啊——我竟然就谢绝了!父亲半天没再说话。这是他的一种寄托啊,你说我多不懂事!现在一想起来,我总是后悔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