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保尔是写第三世界病的高手,向读者展示了一幅幅古老国家现代文明化难产中的无奈图景。近百年,落后国家由第三世界成功跨入发达国家行列的了了无几。尤其是几个文明古国,放不下古代先民的辉煌包袱,稍有摆脱贫穷落后的迹象,就被民族复兴的虚荣迷魂汤引入歧途,或者转而走下坡路,或者自由落体,折腾散架。
奈保尔描写的世界是我们的一面镜子。成功的现代化就是现代文明化,融入现代文明世界,成为现代文明的贡献者,而不是抗拒者和破坏者。去掉“文明”二字,现代化大致只剩下耍弄枪炮、组装手机火车头和数钱之类的活动,而文明程度不见得会比殖民或半殖民时期更有长进。这些年,国内不少人讲新文化运动摧毁了传统,如果真是那样,说明那种传统已经没有多少生命力,一群文人就能把它摧毁。从今天回顾那段历史,看到的是现代文明获得了与中国传统文明现场竞争的机会。后来阻断这种竞争,传统文明继续文物化和废墟化,供大批文化寄生虫在上面刨食和消费,但文化精神几近死灭。出于虚荣心,我们把文明的废墟当成文明,为自己构造出一幅自我麻痹的幻象,成了奈保尔讲的过去历史的囚徒。
英国人说,在老田地上种出新庄稼是每一代人的使命,这可能是保守主义的精髓所在。这三十年,很多热衷于在老田地上翻陈芝麻烂谷子的人纷纷称自己是保守主义者。但是,如果种不出新庄稼来,是什么主义又有何妨?看奈保尔,不知不觉就会想到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