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前,北京胡同里的青年遇罗克写下了震动一时的《出身论》。在那个“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狂热年代,他试图用逻辑和常识告诉人们:一个人的价值不应由他的家庭出身决定。为此,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然而,历史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它的轮回。遇罗克反对的“血统论”在形式上似乎消失了,但在内核上,它却进化成了一种更为隐秘、坚固的资源分配规则。这套规则在今天,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击中了某些漂泊海外的“红二代”及其子女的软肋——比如最近突然带子回国的艾未未。
艾未未的回归,表面上是一场温情的探亲,理由是看望93岁高龄的老母亲。但稍有常识的人都不禁要问:老母亲高龄并非一日,早干什么去了?这种仓促的“温情”背后,或许掩盖着一个更冰冷的现实逻辑:他在为自己的儿子寻找那张在欧洲已经失效的“长期饭票”。
这就触及到了红二代、红三代生存逻辑的核心——特权生态位的依赖性。
艾未未在西方的名声,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他作为“异见者”与“红二代”这种双重身份的张力之上的。西方看重他,是因为他背后那个巨大的中国符号,以及他作为艾青之子敢于“忤逆”父辈体制的戏剧性。在中国,哪怕他是叛逆者,他依然享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红二代”隐形红利——那是圈层内的面子、人脉,以及某种“刑不上大夫”的安全底线。
但是,这种红利是带不出国境线的。
一旦这种“红色血统”移植到了欧洲的土壤,到了他的儿子——也就是“红三代”这一辈,魔力就失效了。在柏林或剑桥,没人会在意你爷爷是不是写过《大堰河——我的保姆》,没人会因为你家族的红色基因而高看你一眼。在西方的评价体系里,你就是一个普通的亚裔移民二代,需要靠自己的成绩、技能和职业素养去竞争。
这种落差是致命的。
对于艾未未这样的“红二代”来说,他们或许能靠消费政治符号在西方混得风生水起,但他们痛苦地发现,这种“变现能力”无法遗传给儿子。他的儿子在欧洲,面临的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平庸未来,没有特权通道,没有众星捧月,甚至可能面临文化边缘化的尴尬。
这时候,中国国内那个庞大的人情社会和血统潜规则,就再次显示出了它的诱惑力。
回到中国,他的儿子就不再是路人甲,而是“艾青的孙子”、“艾未未的儿子”。这个身份在中国依然是硬通货,依然可以在艺术圈、文化圈甚至资本圈兑换出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地位。
这种“拼爹”乃至“拼爷”的生态,正是遇罗克当年拼死反对的,却也是如今这些既得利益者最舍不得放手的。
所以,带子回国不是什么浪子回头,也不是单纯的孝感动天,而是一次精准的”资产止损”与“赛道切换”**。
艾未未敏锐地意识到,只有把儿子带回这片崇拜权力和血统的土壤,家族的剩余价值才能被继续榨取,儿子的未来才能接续上那条并不光彩但极其实惠的“红色特权链”。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五十年前,遇罗克因为说“出身不决定一切”而被枪决;五十年后,那些享受着出身红利的人,因为在海外发现“出身真的决定不了一切”,而慌不择路地跑回来,重新拥抱那个看重出身的旧世界。
这不仅是某个人的尴尬,更是所有试图两头通吃、最终却发现无路可走的“失落红三代”们的共同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