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1989年日记摘录（12）

6 月 12 日

上午到医院，牙、皮、眼、内四科。医院治救情况“保密”，医生、护士都不敢谈了。过天安门，坦克排队相迎。小雷说，六部口压死 11 学生坦克为 106 号。近日一波司机被打死，因未听哨兵停车命令。

下午顾委全体会传达小平九日讲话，一个多小时，似经秀才加工。稳定鼓励军心，坚持改革开放。此事必发生，现在发生为好事，老一辈都在也。根子在反自由化与清污未能一以贯之。最后秋里一人发言，直攻赵至十三大也。

方励之夫妇到美大使馆避难，下令通缉，乃当前中美关系最突出问题。

元化电话，问平安。江泽民已到京，代胡启立，应注意保护知识分子。江与他谈及对我的印象。到上海不久，我曾让建南转告江，关心意识形态及有关人士。

6 月 13 日

六点起床，活动半小时。广播一边倒，集中于表态也。小陈一早来，他们讨论一星期，秘书们言不及义。

为复竹内实信，请温济泽来一看原信，他去过日本。《实录》颇受称赞。他的三十几本日记已毁，很想写当年反右。

下午同玉珍到党校，灼姐多次电话探问也。送《实录》。老家伙有的紧跟得可以。党校曾有让邓下台大标语。大概不至追究。高狄跟得甚紧。

两个月来，无法做事，心神不定，时有刺激也。

6 月 14 日

近一点时，坦克、装甲车等隆隆过去，是否不再回来了？已禁止示威，通缉高自联廿余人！事情必须做到极端。

上午蒋南来，三日夜十二点他到过天安门，同学生们谈话。都准备以死唤醒众生。机关内部看法都一致，几个电站项目专家都已撤走。
复竹内实信。同意明年访日一个月到 45 天。
 
下午范乐年夫妇三人来，他办的私人咨询所共四人，能维持有盈余。因孩子们在清华、北大，没料到局势要如此倒退。美国当年打死四个学生，约翰逊政府垮台。不齿钱正英之为人

夜平生与程禹夫来，谈“傅仁敢教育文选”序言，我意傅先生从中外古今教育家接受过哪些有益的教育思想，自己有何独到的见解，以身作则精神，没民主思想的人办不好教育。

6 月 15 日

学习邓讲话，为全国性潮流。
读戴晴写《储安平》一书。此人受费边社影响甚深。回顾当年反右形势，有人说，同当前形势有相似之处。

6 月 16 日

上午顾委三组会，宋任穷亦来参加。强晓初为当年清污受批评翻案（仲勋谈过，就吉林与西藏要发个省委决定，特别积极），并说当前是一场阶级斗争，赵不管党。

郭洪涛就经济失误谈得多，张廷发谈赵的儿子问题，金明仍继续攻赵，也谈大气候。只有中国能顶住国际狂浪，东欧已顶不住了。黄华刚从美国回来，谈基辛格仍以老朋友自居。

下午与齐西来看望启功，老人正为陈垣荃基金会作字 100 幅，画 10 幅。香港义卖，目前难办。谈白石老人严谨作风，画人物等，要用炭笔打稿，反复观之。画虾须等有时将纸倒过来。刻章先用墨笔反描，再以镜照修改，然后以刀刻之，二、三、四尺纸三卷置案。颜色用得很吝啬。又说别人经验，作字十张，得者二三也。又给我看他写的正草两体千字文。漫谈约两个多小时，始辞。我要的字没有忘记。今天送去人参、茶叶、蜜酒、咖啡，聊表心意也。

周惠电话：九死一生。

6 月 17 日

上午到后园恩寺看周惠，原叶飞所住，房子甚多，两进，没有大批服务人员，似难补空间也。前次诊断特种肺炎似亦错误，根子可能在北京医院滥用抗菌素所致。高烧不退。一女专家推翻众议，用青霉素攻三天，平稳后改服激素与中药（有毒），现已平复。然仍手肿，两腿无力。过去议论过，他曾认为赵决不至下也。也感到人心难收拾，只有遁入空山养性。金明攻赵，可能是同先念、王任重关系深之故。

下午收到南希寄书之第一包，显然被取走若干本。找蒋南来，须电话寄原书单查对。中国海关随意开包乃常事。

夜徐滨来。告知严家其被打伤逮捕，刘晓波（即师大博士生，启功谈及，反一切传统，而不知自己名字亦传统也）亦被捕。社科院人将胡绳拉住：绝大多数都是好的也。胡曾签名，后发觉乃“上面矛盾”，遂去莫斯科开会。

停止给部队送礼物乃发现有毒药者（不知是否乱传）。

6 月 18 日
 
小多、小琴［芹］两家都来，有孩子吵吵，就热闹多矣。

《书林》第五期一篇从诗论毛（毛泽东——李南央注）的文章，写得不错。

《读书》5 期写俞平伯文，很亲切而深刻。浙江金华毛应民《毛生平大事年表》（到 1949，约 20 余万字），作者为制药厂工人。个人力量颇为难得。

6 月 19 日

下午勉强参加三组会，发言者当然仍承旨攻之。有人说丑化（国家），恶化（经济形势），及自由化与个人主义化。

黄华谈对外宣传太弱；张光年谈青年一代问题；霍士廉谈必大开杀戒（不杀人不解决问题）；吕东批私有化思想；赵向李光耀介绍《河殇》。有人谈政治工作仍是生命线。我没有发言，只是有小“表态”而已。光远也未发言，刚从江苏回来。廿三、廿四开全会。

司机们说，今天政治局会，赵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