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聊了韩炳哲的《透明社会》,这篇聊他最出名,也是引发“韩炳哲现象”的一本书:《倦怠社会》。如果说《透明社会》诊断的是“看”的暴力,这本诊断的是“做”的暴力。
其核心论点是:现代社会最大的压迫不再来自外部的禁令,而来自内部的"你可以"。
韩炳哲的出发点是福柯(当代社会研究确实都离不开福柯)。福柯花了一辈子研究“规训社会”——监狱,医院,学校,工厂,这些都是通过“你不可以”来控制人的。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到处是围墙和规则。
但韩炳哲说,我们已经不活在那个社会里了。今天的社会不靠“你不可以”来运转,它靠“你可以”来运转。你可以创业,你可以做自媒体,你可以财务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没有人拦你。问题是:当所有围墙都拆掉之后,你并没有变得自由,你变得更累了。
他管这个叫从规训社会到功绩社会(achievement society)的转变。规训社会的主体是“服从的主体”,功绩社会的主体是“功绩主体”,即一个不断要求自己产出,优化,超越的人。而讽刺的是,这个功绩主体最终的命运不是成功,是倦怠。
为什么?因为外部的压迫你,你还可以反抗,你可以指着老板说“你在剥削我”,你可以罢工,你可以辞职。但当压迫者变成你自己的时候,你又反抗谁?你又能辞谁的职?
这就是韩炳哲最锋利的洞察,功绩社会里的人“既是主人又是奴隶”,是自我剥削的。你加班到凌晨三点,不是因为有人逼你,是因为你“想要”做到最好。你刷完了所有待办事项又给自己列了新的,不是因为你被要求这样做,而是因为你觉得“还不够”。这种剥削比任何外部压迫都更有效,因为它伪装成了自由意志。
放到科技行业看,这简直就是我们 Silicon Valley 的精神画像。Hustle culture 不是被强加的,它是被“选择”的。Founders骄傲地说“我每周工作100个小时”。他们这不是抱怨,这是炫耀。Grind 都变成了身份认同,因为你不是在被剥削,你是在"追求卓越"。
再看更广的层面。为什么心理健康危机反而在物质最丰富的社会里最严重?韩炳哲的回答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而是因为压力的来源变了”。
以前的痛苦是“我不被允许做我想做的事”,现在的痛苦是“我可以做一切但我怎么做都做不到”。前者产生愤怒,后者产生抑郁。
愤怒是朝外的,你有敌人可以对抗。
抑郁是朝内的,敌人是你自己。
所以韩炳哲说,倦怠不是一个医学问题,不是你缺了什么营养素或者神经递质失衡。倦怠是一个社会病理学问题。是这个社会的运行方式本身让人 burnout。(当然burnout过度之后,达到抑郁症阶段,该吃药还是要吃药的)
他还提了一个我觉得很精彩的概念,叫“积极的暴力”。传统的暴力是否定性的,包括禁止,排斥,和剥夺。但功绩社会的暴力是肯定性的,演变成了过度的积极,过度的刺激,和过度的选择。
信息过载,机会过载,“可能性”也过载。你不是被剥夺了什么,你是被塞满了太多东西,多到你的注意力碎裂,多到你丧失了真正深入任何事物的能力。
这跟注意力经济的逻辑完美吻合。每个app都在争夺你的注意力,不是通过限制你,而是通过给你更多,可以是更多内容,可以是更多通知,还可以是更多“你可能感兴趣的”。
于是你被淹没了,不是因为匮乏,而是因为过剩。
韩炳哲给出的“药方”并不是什么宏大的社会改革方案,而是一个听起来很简单的东西:学会"不做"。他认为真正的自由不是“我可以做一切”,而是“我可以不做”。
沉思,无聊,停顿,留白,这些在功绩社会里被视为浪费的状态,恰恰是人之为人的必要条件。只有当你能够“不做”的时候,你才真正拥有“做”的自由。
这本书其实很薄,还没小手指粗,其核心论证也就百来页。但它会改变你看待“努力”和“自由”的方式。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你要更努力”的时候,你可能会停下来想一想:这句话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喂养那个永远不会满足的功绩主体?
我们下一篇打算聊韩炳哲的《爱欲之死》,讲的是为什么在一个一切都触手可及的时代,我们反而丧失了欲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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