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六四屠杀以来,我一直视北京为首恶之都,曾发誓不去天安门、不参观毛尸陈列馆。我第一次差点进京是1989年5月下旬,在参加广州百万市民大游行后,我打算扒火车去广场声援,这时接到我大哥的电报:“母病危速归!”我只好向同寝室同学陈斌借钱,到中山大学校办开证明,请待分配去白云机场工作的同学李宏志帮忙,花费90元人民币买了一张广州飞合肥的机票。回到家一进门,大哥陪着母亲和父亲坐在堂上,妈妈笑着说:“我和你大让老大发的电报。”
我第一次去北京出差大约是2000年11月份,作为南方都市报总编辑,由南方报业集团副总王春芙带领,与南方周末主编李庆余一起,在南方日报驻北京记者站长方进玉陪同下,到新闻出版总署及中宣部新闻阅评组接受训话。
我们先去中宣部新闻阅评小组见组长刘祖禹,方进玉说提前预约车辆出入证颇费周章。进得门来,在曲折幽暗的仿古建筑中找到刘组长办公室也不容易。指路的女服务员:“左拐第一个路口左拐上楼,再左转一直走到头,左手办公室就是。”我笑着说:“向左就对了。”上楼经过一个阳台口,柱子上赫然张贴着白纸黑字告示:“切勿在此探头探脑!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刘组长谈话内容,我一句也没记住,只记得若干细节。他老先生在开腔之前,先自我介绍一番,末了说:“我从报社领导岗位以正厅级退休后,承蒙组织领导安排,让我继续担起中央阅评小组组长的重托,给我配了奥迪,享受副部待遇。”这位副部级老干部的办公室狭长阴暗,两边整整齐齐排列着黑褐色抽屉柜,像个中药铺,他抽出一个抽屉说:“这是南方周末的材料。”他又抽出一个抽屉说:“这是南方都市报的材料。”
当天下午拜访新闻出版总署,首长石宗源是位面目和善、举止得体的中老年男士,与王春芙和方进玉寒暄几句后,他要我和李庆余自报家门,紧接着开始训话:“在前不久召开的全国宣传部长会议上,湖南、广东等省宣传部长对南方周末和南方都市报深恶痛绝,有一位宣传部长愤怒问我:请问石部长敢不敢关掉这些可恶的报纸?你们知道我怎么回答吗?”石部长用力拍着桌子怒吼:“我敢!”
李庆余和我吓了一跳。王春芙代表南方报业集团社长和社委会,对南方周末和南方都市报给各地各级政府造成的恶劣影响作了深入反思和深刻检讨。轮不到我们越级反思和检讨,我乐得面露诚恳、心如止水。临走前,石宗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四分礼物,吉林人参和鹿茸,优先送给李庆余:“我看庆余同志满头大汗,最需要补补身子,报社老总长年熬夜班、压力大、担子重。庆余同志不必害怕,你吉庆有余嘛!”
我们当晚就惴惴不安地飞回广州,没有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