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随着阅读的深入,我的第一个问题也浮现出来:如果要证明一个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其说服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作者所观察的时间窗口。以美国为例,这本书出版于2012年,那时的美国自然会被视为“包容性制度”的典范。然而到了川普时代,那些曾被用来证明制度优越的条件,却很可能转化为制度弊端的证据。同样,在有关沙特的案例上,如果不考虑小萨勒曼上台后所推动的改革,包括就业制度的调整、对宗教社会控制的松动,以及减少对石油经济的依赖并借鉴阿联酋的发展道路,那么作者对沙特的理解也必然定格在2012年之前的局限之中。换句话说,如果一个国家失败的历史依赖于观察者截取的时间窗口,那我们能看到的只能是作者呈现给读者的一组蒙太奇的胶片。”
“如果说《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最初带给读者的启示是“包容性制度造就繁荣”,那么在书出版十余年后的今天,美国自身的现实却成为这一论点最强烈的反证。因为美国所面临的问题,恰恰发生在一个被作者视为最成功的包容性制度典范之中。换言之,这部著作未曾料想到的状况是:曾经被当作模范的制度,会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丧失它的某种优势和自我调节的功能,从而陷入一种“包容变质”的困境。”
“所以我认为,《国家为什么会失败》的问题之一,不是它缺少故事,也不是它缺乏学术,而是它的叙事依然带着冷战式的立场,及对自身的方法论深信不疑,没有意识到所有关于制度的分析和讨论都受制于“当下”。一旦“当下”发生了位移,昨天的结论今天就需要修正,否则讨论就只能停留在理论的自洽之中。历史固然重要,但如果分析不能指向现实,不能以当下的局势为出发点,它就难以真正解释正在发生的世界。”
下面的这篇文章最初完成于今年九月初。我原本计划在结尾部分针对作者的结论再做一些补充分析后再发表。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注意到,阿西莫格鲁本人在公开讨论中的立场已经出现了明显修正,福山亦是如此。这些变化并非偶然,更像是对现实演变的一种回应和修正。换句话说,中美各自力量此消彼长的现实发展,正在迫使作者在原有的理论框架中作出调整,甚至在一些地方自我否定。
也正因如此,我的这篇文章本身已不再具有最初设想中的论战意义。与其把它视为一篇针对某本书或某位作者的批评,不如将它作为一种记录——记录我在阅读许成钢《制度基因》以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所代表的那套立场、举证过程与方法论时,所进行的一次阶段性思考与反思的标记。
论《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的偏见和缪误——陈军
写在前面
在我准备撰写许成钢教授《制度基因》的书评时,一位朋友转给了我《国家为什么会失败》的电子书。这本书的作者是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和詹姆斯·罗宾逊(James A. Robinson),出版于2012年。阿西莫格鲁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教授,罗宾逊则长期研究政治经济学与比较制度问题。这本书在学术界和公共舆论场上都引起过极大关注。阿西莫格鲁本人也在2024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瑞典皇家科学院给出的最简短授奖理由是:“揭示制度如何塑造国家的长期繁荣与失败。”
这本书在华语学术界也得到了极高的肯定,许多人认为它与许的《制度基因》有相通之处。于是,我暂时放下了对《制度基因》的书评,开始阅读《国家为什么会失败》。
说实话,阅读《国家为什么会失败》的体验感胜于《制度基因》。前者语言生动,叙事有力,案例详实,把制度决定论讲得鲜明而富有说服力:从开篇美墨划地为界的小镇,殖民时期拉美的矿山、北美的移民艰辛,到朝鲜半岛兄弟重逢的故事,都像拼图一样被嵌入了这个宏大的叙事框架——包容带来繁荣,榨取导致失败。相比之下,《制度基因》则显得相对枯燥,大部分篇幅停留在历史材料的梳理与概念的演绎之间。
随着阅读的深入,我的第一个问题也浮现出来:如果要证明一个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其说服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作者所观察的时间窗口。以美国为例,这本书出版于2012年,那时的美国自然会被视为“包容性制度”的典范。然而到了川普时代,那些曾被用来证明制度优越的条件,却很可能转化为制度弊端的证据。同样,在有关沙特的案例上,如果不考虑小萨勒曼上台后所推动的改革,包括就业制度的调整、对宗教社会控制的松动,以及减少对石油经济的依赖并借鉴阿联酋的发展道路,那么作者对沙特的理解也必然定格在2012年之前的局限之中。换句话说,如果一个国家失败的历史依赖于观察者截取的时间窗口,那我们能看到的只能是作者呈现给读者的一组蒙太奇的胶片。
所谓国家的失败在对比中才有意义。历史证明曾经成功的国家也会失败甚至消亡,同样,有些国家曾经失败,现在失败,未来未必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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