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很多人深以为然,其实并不对。恰恰相反,正是少年时代的愁思才最为深广。成年人的忧愁大抵有着明确的对象,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缺乏什么,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局限,他懂得应当如何去争取,至少懂得怎样去逃避或解脱,更何况他必然有着种种事务分心,不论它们是高尚的还是庸俗的。少年的愁思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海,是一道深不可测的黑渊。这是一种形而上的忧愁,难以名状却又无处不在。它不是为着任何具体之事,而是对于作为整体的人生,它是真正的、纯粹的忧愁。诚然,少年时代的忧愁并不怎样令人痛苦,甚至往往是一种享受,因此常常被有些成年人视为一种无病呻吟或自作多情,而拙劣的艺术家们则一味地给青春涂上简单明艳的色彩。他们只知道少年时代最富于生命的活力,最富于美好的憧憬;但是,他们忘记了,忧愁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正是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它最强烈。至于说年轻人的美好憧憬,那一方面在他面前展示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却又是一无所有。选择的困恼是最大的困恼,那好比画师对着空白的画纸,举起画笔将落而未落。相形之下,成年人的忧虑不是要轻淡一些吗?他固然失去了很多可能性,但毕竟获得了一些现实性或确定性。
比起成年人来,少年人才是真正无所依傍的。假如说每一个情人都是诗人,那么每一个少年都是哲学家:他们思考人生的意义,向往成功,希求完美,因而总是摆脱不了忧虑和困惑。至于成年人,他们要么已经有所作为,从而使那颗不安的心灵日趋宁静,从孔子关于“吾十五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惑”以至“五十而耳顺,六十而知天命,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叙中,我们很容易发现,这位大思想家一生最忧虑困惑的时期正是在他的青春时代。另一些成年人,则已经流入乎庸,早把昔日的愁思烦恼丢弃一边,听任琐事的泥潭淹没了自己。由此可见,少年时代的忧愁才最富于哲理的意义,而那种青春热血的奔流便是激励人们奋发向上的基本动力。